第二日,炮击在辰时准时开始。
这一次,明军炮兵有了前一天的弹道数据,精度更高。而且昨夜爬山队成功在驹岳山腰建立了前进观察哨,现在可以俯瞰整条防线,用铜镜实时指引炮击。
炮火重点转向了早云山城和驹岳城——酒井忠世的本阵所在。
二十四斤重炮的实心弹,一发接一发轰击着早云山城的石垣。虽然城墙厚实,但在持续轰击下,石块开始松动、剥落、最终崩塌。城内,酒井忠世站在本丸的最高处,任凭碎石从身边飞溅,纹丝不动。
“大人!这里太危险了!”家臣拼命拉他。
“放手!”酒井忠世甩开他,“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将,与他们站在一起!”
但他的“站在一起”,并不能阻挡炮弹。
午时前后,一发开花弹落在本丸庭院,炸死七名亲卫。弹片擦过酒井忠世的右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医官要为他包扎,被他拒绝。
“小伤而已。”他撕下衣襟草草捆住,继续指挥。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钢铁与火焰的洪流面前,苍白无力。
下午未时,驹岳城的主箭楼被三发重炮炮弹连续命中,木结构彻底垮塌,压死了里面三十余名守军,其中包括守将内藤忠兴——酒井忠世的另一名女婿。
消息传来时,酒井忠世身体晃了晃,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忠兴他……临终可有什么话?”他问报信的武士。
那武士伏地痛哭:“内藤大人说……说‘岳父大人,守不住了。为酒井家留点血脉吧’……”
酒井忠世闭上眼睛。
两行混着烟灰的泪,从眼角滑落。
但他依然没有下令撤退。
第三日,炮击达到了顶峰。
明军炮兵将最后一半弹药全部打出,燃烧弹的比例提高到四成。箱根山整条山脊,从汤本到驹岳,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覆盖过。大火已经连成一片,浓烟遮天蔽日,白天如同黑夜。
守军的伤亡飙升至八千人。粮仓被焚七处,水源被污染五处,弹药库爆炸三处。许多部队建制被打散,士兵们蜷缩在残破的掩体里,精神濒临崩溃。
早云山城本丸,酒井忠世看着手中最后一份还能联系上的部队名单——原本两万五千人,现在还能战斗的,不足一万二。而且这“能战斗”,也只是还能拿得起刀而已。
“大人,”堀田正盛再次求见,这次他直接跪下了,“降吧!为了这剩下的一万多条性命,降吧!明军说了,只要开城,保证不杀俘虏……”
“你再说一个‘降’字,”酒井忠世缓缓拔刀,“我就斩了你。”
堀田正盛抬头,看着这位老将——他右臂的伤口已经溃烂,脸色灰败如死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顽固的火焰。
“酒井大人!”堀田正盛忽然站起,嘶声道,“你要当英雄,你要青史留名,我们理解!但你不能用一万多人的命,来成全你一个人的‘忠义’!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被烧死的、被炸死的、被埋在废墟下的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着回家!”
“住口!”酒井忠世举刀。
但刀没有落下。
因为就在这时,了望哨传来最后的、绝望的呼喊:
“明军——明军步兵开始登山了!!!”
酒井忠世冲到窗前。
只见山下,明军的步兵方阵,如黑色的潮水,正沿着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道,缓缓向上推进。他们前面是举着大盾的刀盾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火铳兵,两翼还有骑兵在机动。
而箱根守军,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防线可以阻挡他们。
酒井忠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坐下去,望向东方——江户的方向。
“将军大人……臣……尽力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德川家光亲赐的“忠”字金牌,握在掌心。然后,对身后的酒井忠清说:
“传令……各城各砦,停止抵抗。”
“打开城门,升起白旗。”
“我酒井忠世……愿意承担一切战败之责。”
他拔出肋差,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叔父!!!”酒井忠清扑上去。
但酒井忠世推开了他。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刀尖刺入。
鲜血,染红了叠席。
同一时刻,箱根山各处,一面面白旗,在硝烟与火光中,缓缓升起。
三日炮击,终告结束。
关东的门户,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