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倭寇疑云袭浙东

张煌言缓缓踱步,脑中飞快转动:长崎血案才过去几天?这边倭寇就大规模袭扰,而且如此精准地打击船厂、官仓、炮台……这绝不是巧合。

是报复?

还是……试探?

“来人!”他猛地转身,“备马,本府要亲去象山查看现场。另外,八百里加急往南京——”

话未说完,第三批急报到了。

“报——!温州府乐清县遭袭!贼人劫掠市舶司税银库,虽被击退,但焚毁税册文书无数!”

“报——!绍兴府三江口巡检司遇袭,两艘巡船被焚!”

一夜之间,浙东四府,处处烽烟。

张煌言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六月的夜风,冷得刺骨。

这已经不是倭寇袭扰了。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明确战略目标的——军事行动。

而幕后那只手,似乎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意图。

“给本府更衣。”他沉声道,“本府要写一道密折,直呈英王殿下。”

六月二十,辰时,台州松门卫。

参将李定邦站在被焚毁的炮台废墟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李定国的远房堂弟,虽不及堂兄战功赫赫,却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去年刚从辽东调任浙江,本以为是来享清福的,没想到碰上这档子事。

“参将,验尸结果出来了。”军中的仵作上前禀报,“昨夜击毙的十七个贼人,有十二个身上有旧伤——刀伤、箭疮,而且愈合痕迹来看,是军中手法。尤其是这个……”

仵作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尸体。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虽然穿着海盗的破烂衣衫,但脱掉上衣后,肩背处赫然有一片刺青:波涛纹中,一艘安宅船的图案。

“这是……”李定邦眉头紧锁。

“倭国水军的标记。”旁边一个老哨长低声道,“小人当年随戚继光将军剿倭时见过,只有倭国正规水军的精锐,才有资格纹这种‘破浪船’纹。”

正规水军?

扮作海盗?

李定邦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双手:虎口、指根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操舵留下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火药的残留。

“火枪手。”他断定。

而且不是一般的火枪手——尸体腰间皮带上的弹袋,是特制的牛皮双层袋,分装火药和弹丸,这种装具只有长期使用火绳枪的老兵才会用。

更让李定邦心惊的是武器。

从尸体旁收缴的倭刀,刀鞘普通,但拔出刀身,寒光凛冽,刀纹如流水——这是上好的玉钢反复折叠锻打才能形成的“地肌”,绝非海盗能拥有的货色。

“参将,您看这个。”一个亲兵递过来一块铁片。

是从某个贼人怀中搜出的,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掰下来的。铁片上隐约有铭文,但磨损严重,只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铸……天保……”

天保?

李定邦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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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日本德川幕府的年号!天保年间(相当于大明崇祯年间),幕府曾在九州设“天保铸炮所”,专门为水军铸造舰炮。这铁片,莫不是炮身上的铭牌?

“还有,昨夜审讯那个咬舌的俘虏时,”老哨长犹豫了一下,“他临死前,用倭语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

“‘御意……だ’(遵命)。”

御意。

那是日语中“遵照上位者旨意”的敬语。一个海盗,死前会说出这种话?

李定邦缓缓站直身子,望向东方海面。

晨曦初露,海天一色,平静得仿佛昨夜的血火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这是宣战。

用最阴毒的方式,最模棱两可的身份,打一场“非正式”的战争。赢了,可以大肆破坏大明沿海防务;输了,也能推给“海盗”,保住幕府颜面。

好算计。

“参将,接下来怎么办?”亲兵问道。

李定邦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把这些尸体——尤其是这个有刺青的,还有这块铁片、这些倭刀,全部仔细包裹,派快马送往南京兵部。再写一份详尽的军情呈报,把咱们的推断……不,把咱们的‘猜测’写进去。”

“猜测?”

“就说,”李定邦一字一句,“贼人疑似受过正规军训练,装备精良,协同有序,且行动背后似有组织支撑。至于这组织是谁……”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让南京的大人们,自己判断。”

同一时间,长崎奉行所,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脸。

甲斐庄正房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刀。刀身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出对面那个裹在斗篷里的身影。

“象山、台州、温州、绍兴,四处得手,焚毁新舰三条、官仓五座、炮台四处,劫掠钱粮折合白银约五万两。”斗篷人用低沉的声音汇报,“我方战死三十九人,伤二十余,无一人被俘。”

“无一人?”甲斐庄抬起眼皮。

“……有一人被俘,但已按预案处理,绝不会泄露身份。”

甲斐庄点了点头,将短刀归鞘。

“明国那边,反应如何?”

“浙江巡抚已下令沿海戒严,水师四处搜捕。宁波知府张煌言连上三道急奏,据说其中一道已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斗篷人顿了顿,“另外,台州参将李定邦似乎察觉了什么,将战死者的尸体、武器都仔细收殓,派人送往南京。”

甲斐庄擦拭刀鞘的手微微一顿。

“李定邦……是那个李定国的堂弟?”

“正是。此人久经战阵,眼力毒辣,恐怕瞒不过他。”

“无妨。”奉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看出端倪又如何?没有真凭实据,明国朝廷敢仅凭‘猜测’,就对日本动兵?”

他站起身,踱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图,从朝鲜到琉球,从台湾到吕宋,海域岛屿密密麻麻。而在东海中央,那道狭长的对马海峡,被用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将军殿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甲斐庄轻声道,“让明国人知道,就算他们收复了台湾、慑服了南洋,但在东海,在这日本的家门口……他们说了不算。”

斗篷人沉默片刻:“但如此挑衅,万一明国真的大举报复……”

“报复?”甲斐庄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迪门总督,上月秘密来信,承诺若明日开战,荷方将提供情报支持,甚至可派遣顾问、出售最新式火炮。而且……”

他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铁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支火枪——不是日本仿制的“铁炮”,而是枪管更长、做工更精良的西式燧发枪,枪托上还烙着鹰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