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再起。
可这乐声,再也压不住广场上涌动的暗流。
南洋诸国使节交头接耳,欧洲四使节交换眼神,大明官员们面色凝重。而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奏章,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万国来朝?
盛世重现?
可笑。
这煌煌盛典之下,是暗潮汹涌的杀机。南洋刚刚平定,东海又起波澜。日本、欧洲、郑芝龙余党……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那个能破网的人,此刻又在哪里?
崇祯抬眼,望向紫禁城的东北方向。那里是东华门,门外是王府街,街中最宏伟的那座府邸,门匾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
英王府。
那个人,一定已经知道了。
一定已经在布局。
就像过去每一次危机时那样——辽东、中原、蒙古、南洋,他总是能提前嗅到危险,总是能从容落子。
而自己这个皇帝,永远只能坐在御座上,演一场又一场的戏。
崇祯忽然笑了。
他举起金杯,对着丹陛下所有使节,朗声道:“诸卿,共饮此杯!贺我大明——海疆万里,国祚永昌!”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崇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可再痛,也比不上心头的刺痛。
宴至中途,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凑到方正化耳边,低语几句。方正化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崇祯身旁,俯身道:“皇上,英王殿下派人传话。”
“说。”
“殿下说:海上之事,皇上不必忧心。倭寇跳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风暴——”方正化顿了顿,“在西边。”
“西边?”
“印度洋。”方正化的声音压得更低,“荷兰人败而不甘,英国人虎视眈眈,葡萄牙人首鼠两端。而日本锁国,恰是欲趁我大明目光东顾之机,与西洋人东西呼应。殿下已命靖海候加紧备战,西洋舰队筹建,需提速了。”
崇祯握着金杯的手,指节发白。
果然。
那个人早已看透一切。今日这万国来朝的盛典,在他眼中,恐怕不过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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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方正化迟疑了一下,“殿下请皇上……近期莫要出宫。”
崇祯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昨夜,锦衣卫在朝阳门外截获三名可疑之人,身藏淬毒匕首。”方正化的声音冷得像冰,“经查,是郑芝龙余党,欲混入朝贺人群,行刺皇上。”
金杯落地,酒液四溅。
崇祯呆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歌舞升平的宴席,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使节,看着那些笑容满面的大臣。
忽然觉得,这奉天殿前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而这煌煌盛世,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戏台之下,是万丈深渊。
“皇上?”方正化轻声唤道。
崇祯缓缓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弯腰捡起金杯,交给太监,淡淡道:“告诉英王,朕知道了。”
声音平静无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宴席持续到申时。
当夕阳西斜,将奉天殿的琉璃瓦染成血色时,最后一批使节终于告退。崇祯回到乾清宫,卸下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上常服。
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的紫禁城。
这座城很大,大到他十七年来从未走遍每一个角落。
这座城也很小,小到他这个皇帝,不过是困在其中的囚徒。
“皇上,”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英王派人送来一件礼物。”
“哦?”崇祯转身。
那是一幅卷轴。
展开,是一幅新绘的《大明寰宇全图》。与旧图不同,这幅图上,南洋诸岛已尽标赤色,马六甲海峡插着龙旗,印度洋沿岸标注了十几个红点——那是未来要建立的据点。而在图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海权之争,方兴未艾。望陛下保重龙体,静待寰宇归一之日。”
落款:臣世杰恭呈。
崇祯看着这幅图,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轻卷起图轴,递给小太监:“收好。挂到……朕的寝宫里。”
他要每天看着这幅图。
看着那个人的野心,究竟要扩张到何方。
也看着自己这个皇帝,最终会走向何处。
夜幕降临,紫禁城华灯初上。
而在这片璀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几道黑影悄然掠过宫墙,消失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他们怀里揣着的密报,将在天明前,送到那座英王府的书房里。
而那间书房里的灯火,今夜注定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