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邦加海峡风云聚

他举起望远镜,让杨富观察:“荷兰战舰的炮口,全部对准我军。但英国战舰的炮口,有一半是对着荷兰人的方向。这说明什么?蒙克也在防着范·迪门!”

杨富仔细看去,果然如郑成功所言。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候爷的观察竟细致至此!

巳时正刻,太阳已升到半空。

两支舰队在海峡中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有率先开火。海面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海鸥偶尔的鸣叫。

但这种寂静比炮火连天更加可怕。

每一个水手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第一发炮弹射出时,这片蔚蓝的海域将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靖海号”下层炮甲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二十四磅重炮旁的炮长李二狗,正在最后一次检查火炮。这个福建泉州的老水手,从十六岁就在郑芝龙的船上当炮手,经历过大小海战数十次。但今天这一仗,让他握着炮刷的手心全是汗。

“狗哥,你说咱们能赢吗?”旁边一个年轻炮手小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二狗瞪了他一眼:“闭嘴!候爷在舰桥上看着呢!”

他嘴上呵斥,心里却也忐忑。透过炮窗,他能看到远处荷兰战舰那密密麻麻的炮口。作为老炮手,他一眼就能估算出敌舰的火力——那一艘重型战列舰的侧舷齐射,至少能打出三十发炮弹。而整个荷兰舰队一次齐射,就是五百发以上的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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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好了!”李二狗提高嗓门,对炮组六名成员吼道,“装药量按标准份,一发实心弹配两发链弹。瞄准水线以下三寸,专打船壳!等会儿打起来,别管别的,就盯着一个目标往死里打!”

“是!”炮手们齐声应道。

但李二狗注意到,那个年轻炮手的腿还在发抖。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怕什么?当年老子跟着国姓爷打热兰遮城,荷兰人的炮比这还猛!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咱们轰开了城墙!”

他压低声音:“告诉你小子,咱们的‘镇海号’比荷兰人的破船结实多了。船板是闽北百年老杉木,三层复合,中间还夹了铁片。荷兰人的炮弹,打不穿!”

这番话起了作用。年轻炮手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与此同时,荷兰旗舰“七省号”上,气氛同样紧张。

舰长室内,范·迪门站在海图桌前,手指敲击着邦加海峡的地形图。这位五十六岁的荷兰海军上将,有着三十年远东服役经验,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刻着海风和硝烟的痕迹。

但他的眼中,此刻充满了血丝。

澎湖海战的惨败,热兰遮城的投降,巴达维亚协定的屈辱……这半年来,这位老将夜夜难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已经发来最后通牒:若不能在此战中挽回颓势,他将被解除一切职务,召回阿姆斯特丹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汇报,“各舰已准备就绪。但英国舰队那边……蒙克爵士问,何时发起进攻?”

范·迪门冷哼一声:“告诉那个英国佬,按原计划,午时初刻,西南风起时发动总攻。他的舰队从右翼包抄,牵制明军部分兵力。”

“是。”副官犹豫了一下,“可是蒙克爵士说,他的舰队需要时间调整阵型……”

“够了!”范·迪门猛地一拍桌子,“这些英国佬,从来就不值得信任!他们只想坐收渔利!”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东北方向那支阵容严整的明军舰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半年前,当郑成功的舰队第一次出现在巴达维亚外海时,范·迪门还对此嗤之以鼻。他坚信,无论明军建造多少战舰,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欧洲人积累了百年的海战艺术。

但澎湖海战改变了一切。

那场战役中,明军展现出的战术灵活性、火攻的大胆运用、接舷战的勇猛顽强,完全颠覆了范·迪门的认知。更可怕的是,明军战舰的火力竟然不逊于荷兰最好的战舰!

“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迪门转身,看见舰上最老的炮术长——六十二岁的威廉姆斯。这位老人参加过英荷战争、西葡战争,是“七省号”上经验最丰富的军官。

“威廉姆斯,你说实话,”范·迪门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我们有几分胜算?”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只论舰船和火炮,双方势均力敌。但我们有战列线战术的优势,集中火力打击一点,这是明军不具备的。”

“但是呢?”范·迪门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威廉姆斯叹了口气,“我观察明军阵型整整一个时辰了。他们的部署极其精妙——战列舰居中,快舰两翼展开,还有那些隐藏在岛礁间的小船,显然是火攻船。这个阵型进可攻退可守,更可怕的是……”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虑:“他们的纪律。对峙一个时辰,四十八艘战舰纹丝不动,炮窗整齐划一,帆索张弛有度。这种纪律性,我在欧洲舰队中都很少见到。将军,我们面对的是一支真正的海军,不是海盗,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水师。”

范·迪门的心沉了下去。

他何尝没有看出这些?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午时将至,太阳升至天顶。

海面上的风开始转变方向——正如范·迪门预料的那样,西南风渐起。这对于位于西南方向的联军舰队是绝佳的战机,顺风而行,航速将提升三成。

“七省号”上升起了进攻的信号旗。

荷兰舰队开始缓缓前进,十八艘战舰保持着整齐的战列线,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海浪拍打着船艏,溅起白色的浪花。

东北方向,“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眯起了眼睛。

“终于来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舰,保持阵型,迎风缓进。没有本候号令,不许开炮。火攻船队做好准备,听旗号行动。”

“得令!”

号旗再次升起,明军舰队也开始移动。但与荷兰舰队的一字长蛇不同,明军的新月阵型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中央的战列舰微微后撤,两翼的巡航舰向前突出,整个阵型从新月逐渐变成“雁行阵”。

这是郑成功从陆战阵法中演化出的海战阵型。雁行阵的两翼如同大雁展翅,可以灵活包抄,中央主力则如雁身,稳如泰山。

两支舰队距离越来越近。

十里、八里、五里……

小主,

已进入重炮的有效射程。

“靖海号”炮甲板内,李二狗将耳朵贴在炮身上,能听到船体木料因承受压力发出的“嘎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将点燃的火绳握在手中,眼睛死死盯着炮窗外的敌舰。

三里!

这个距离,二十四磅炮已能准确命中目标。

但郑成功仍然没有下令开火。

“候爷!”杨富急声道,“已进入射程了!”

郑成功举起右手,示意噤声。他紧紧盯着荷兰舰队的阵型,尤其是那艘“七省号”。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二里半!

荷兰舰队突然开始转向——他们要抢占T字横头位置,这是战列线战术的精髓,用侧舷火力打击敌方舰艏或舰艉,发挥最大火力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