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海登当场拍了桌子,但英国那个霍金斯从中斡旋,最后达成妥协:成立五人指挥委员会,荷兰、法国各占两席,葡、西、英各占一席。”陈永华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夜枭在果阿的暗桩回报,昨天傍晚,范·德·海登和霍金斯在总督府花园密谈半个时辰,之后霍金斯就派快船往本地治理去了——应该是去联络杜布雷敲定细节。”
郑成功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永华,”他突然开口,“如果你是范·德·海登,现在最担心什么?”
陈永华略一思索:“最担心……同盟内部出问题?毕竟四国——现在是五国——各怀心思,指挥权分配又埋下了隐患。”
“不止。”郑成功摇头,“他最担心的,是这场仗打不起来。”
“打不起来?”
“对。”郑成功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在远东投入了太多。台湾丢了,香料群岛的控制权被咱们夺走一半,巴达维亚的商路也受到威胁。如果他们不能通过一场大胜挽回局面,公司的股价会暴跌,董事会可能会解散远东分部,范·德·海登会被召回荷兰受审——他输不起。”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永华:“所以,他必须促成这场战争,必须让五国联军按时集结、按时出发。为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安抚各方,哪怕是暂时让步。”
陈永华眼睛渐渐亮起来:“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不是我们下手。”郑成功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磨墨,“是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自己产生怀疑。”
他提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陈永华:“永华,你精通多国文字。葡萄牙文和西班牙文,能否模仿到以假乱真?”
陈永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侯爷是要……伪造文书?”
“不是伪造,是‘截获’。”郑成功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海狼般的狡黠,“夜枭在果阿不是有暗桩吗?让他们‘截获’一封从荷兰商馆寄往巴达维亚的密信。信中,范·德·海登向公司董事会汇报,说已经成功拉拢葡、西、英、法四国,承诺战后将马六甲交给英国,将菲律宾还给西班牙,将果阿周边的新据点给葡萄牙,而荷兰……只要香料群岛和台湾。”
陈永华倒吸一口凉气:“这信若被安东尼奥总督和席尔瓦主教看到……”
“他们就会想:荷兰人凭什么这么大方?把好处都分给别人,自己只拿最难啃的骨头?”郑成功笔下开始挥毫,写的却是给夜枭的指令,“只有一个解释:荷兰人根本没打算兑现这些承诺。他们只是想利用联军击败我们,然后……翻脸不认账,甚至反过来吞掉盟友的利益。”
他写完指令,盖上靖海侯印,递给陈永华:“让夜枭在果阿的人,务必在三天之内把这封‘密信’送到安东尼奥总督桌上。要做得像真的,信纸要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专用纸,火漆要用范·德·海登的私章——我记得夜枭在巴达维亚的仓库里,存着几个从荷兰商馆‘借’来的印章模子?”
陈永华点头:“有。去年缴获的那批战利品里,确实有范·德·海登的前任总督的印章。样式应该差不多,稍作修改就能用。”
“好。”郑成功又铺开一张纸,“这是第二封信,要‘不小心’被席尔瓦主教的人截获。信的内容是英国霍金斯写给伦敦总部的报告,说荷兰人私下承诺,战后会把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情报卖给英国,换取英国在香料群岛问题上支持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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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口述了三封信的内容,每封都针对不同国家的软肋:葡萄牙担心果阿不保,西班牙恐惧美洲殖民地受威胁,英国则永远在算计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陈永华运笔如飞,将郑成功说的每一句话都转化成看似真实的密信内容。他精通欧洲各国的文书格式和措辞习惯,这些信若真被送到安东尼奥、席尔瓦和霍金斯手中,至少有七成可能被信以为真。
“侯爷,这些信一旦散出去,五国同盟恐怕会从内部吵翻天。”陈永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眼中既有敬佩也有担忧,“可万一……万一他们识破了,反而会更加团结对付我们?”
“那就再加一把火。”郑成功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展开后,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南洋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国势力范围。
他的手指点在马六甲海峡:“派人去接触葡萄牙在澳门的商馆。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们:只要葡萄牙退出同盟,大明愿意将马六甲海峡的关税收入,分两成给葡萄牙,并保证他们在印度洋的贸易不受影响。”
“两成关税?”甘辉惊呼,“侯爷,马六甲海峡去年的关税是一百二十万两!两成就是二十四万两!这……”
“这是空头支票。”郑成功平静地说,“等我们收拾了荷兰人,葡萄牙若识相,可以给他们点甜头。若不识相……这承诺自然作废。”
他又指向菲律宾群岛:“至于西班牙,派人去墨西哥——不是找总督,是找那些在马尼拉有产业的贵族。告诉他们,只要西班牙保持中立,大明可以归还部分在马尼拉缴获的贵族私产,价值……就按五十万两算吧。这些钱,够他们重建几个庄园了。”
陈永华已经明白郑成功的全盘谋划:用假情报制造猜忌,用真利益诱惑分化,双管齐下,让这个刚刚结成的五国同盟,还未出兵就先陷入内讧。
“那英国和法国呢?”他问。
“英国好办。”郑成功冷笑,“霍金斯不是想要新加坡吗?派人告诉他,只要英国退出同盟,大明可以允许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龙牙门设立商馆,并享受最惠国待遇。至于法国……”
他顿了顿:“法国人是被硬拉进来的,本就没有死战之心。让夜枭在广州的人,去‘警告’一下法国商馆:大明水师知道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港,走哪条航线。若法国执意与荷兰为伍,那么下次他们的商船在南海‘遇到海盗’,大明水师可能来不及救援。”
甘辉听得心潮澎湃,可还是忍不住问:“侯爷,这些计策虽妙,可都需要时间运作。四国联军十月就要在锡兰集结,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来得及吗?”
“来得及。”郑成功走到窗边,望向已经完全亮起来的海面,“因为他们的集结,本身就需要时间。从欧洲调兵要三个月,从美洲调兵要两个月,就连从巴达维亚调兵到锡兰,也要半个月。这期间,只要有一点猜忌、一点犹豫、一点利益算计,整个计划就可能推迟——而只要推迟到季风转向,他们今年就打不成了。”
他转过身,晨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案的密报和海图上。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犹豫的时候,集中全部力量,先打垮荷兰。”
巳时二刻,水师将领们陆续抵达靖海侯府。
议事厅内,二十余位将领分坐两侧。左侧是以甘辉为首的主力舰队指挥官,右侧是以陈泽为首的陆战队将领。所有人都是戎装齐整,脸色肃穆——昨夜侯府灯火通明,消息早已传开:大战将至。
郑成功走进议事厅时,所有将领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声铿锵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