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海登的手微微一颤,杯中酒液晃动。
邦加海战。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永远的痛。三个月前,范·迪门提督率领的十二艘精锐战舰,在邦加海峡被郑成功的舰队伏击。一场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七省号”身中四十七弹,阵亡水手一百三十人,范·迪门本人重伤,被抬下船时只剩一口气。
那场战斗的细节,范·德·海登亲眼所见——他当时就在后方的一艘通讯船上,用望远镜目睹了全过程。
明军的战术……不像任何欧洲海军的战法。他们不用传统的战列线对轰,而是分成数个小队,从不同方向穿插、分割,然后用一种可怕的霰弹近距离轰击甲板。等主力舰瘫痪后,那些装备了燧发枪和弯刀的陆战队就会跳帮,像蚂蚁啃大象一样,一艘接一艘地夺船。
“你想表达什么?”范·德·海登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霍金斯压低声音,“如果我们用传统的方式去和郑成功决战,胜算不超过三成。而一旦失败,荷兰东印度公司可能会破产——你们在远东的资产,至少有一半压在船队上吧?”
这话戳中了荷兰人最深的恐惧。
范·德·海登终于喝了一大口酒,雪利酒的辛辣让他稍微清醒:“那你的建议是?”
“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霍金斯靠近一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法国人。”
“法国?”
“对。法国东印度公司虽然刚成立不久,但他们在印度东海岸的本地治理已经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法国海军这几年发展很快,黎塞留主教留下的底子不差。如果能说动法国人加入,我们至少能增加十到十五艘战舰。”
范·德·海登眯起眼睛:“法国人会答应?他们和明国目前没有直接冲突。”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霍金斯笑了,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老辣,“我的人在本地治理打听到,法国东印度公司正准备派一支商队去广州。如果……如果这支商队‘意外’被明军扣押,货物被没收,船员被关押呢?”
范·德·海登瞬间明白了。
栽赃嫁祸,制造事端,拉法国下水。
这手段卑劣,但有效。
“英国想从中得到什么?”他直接问。
“很简单,”霍金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如果法国加入,远征军总司令不能由荷兰独占,要成立三人指挥委员会——荷兰、英国、法国各出一人。第二,战后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时,英国要马六甲海峡东口的一个岛屿作为海军基地。”
“你要新加坡?”
“我要龙牙门。”霍金斯纠正道,“明军叫它新加坡,我们叫它龙牙门。那个地方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最窄处,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范·德·海登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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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飞快计算:让出部分指挥权,换法国加入,增加胜算;让出新加坡,换英国全力支持……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如果打不赢郑成功,什么指挥权、什么势力范围都是空谈。
“法国人那边,你有把握?”他问。
霍金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法国东印度公司驻本地治理代表杜布雷给我的私信。他暗示,如果能保证法国在战后获得暹罗和越南的独家贸易权,他愿意‘配合’制造一些事端。”
范·德·海登接过信,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快速浏览。信是用法文写的,措辞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法国对远东有兴趣,缺的只是一个介入的借口。
“好。”他将信递还,“回到会议桌后,我会支持邀请法国加入。但席尔瓦主教和安东尼奥总督那边……”
“西班牙刚丢了大脸,没资格反对。”霍金斯冷笑,“至于葡萄牙……安东尼奥总督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比谁都清楚,光靠我们四国现在的力量,挡不住明军的西进。多一个法国,就多一分希望。”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贪婪,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席尔瓦主教缓缓走来,手中握着玫瑰念珠,脸上恢复了主教的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鹰隼般的光。
“两位在商量什么?”他温和地问。
“在商量如何拯救我们的灵魂,主教大人。”霍金斯微笑,举起酒杯,“毕竟,如果东方彻底落入异教徒手中,上帝的光芒将再也照不到香料群岛了。”
席尔瓦主教划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我们。对了,我刚才收到一个消息……从日本传来的。”
范·德·海登和霍金斯同时警觉:“日本?”
“是的。”席尔瓦主教压低声音,“我们在长崎的传教士送来密报:日本幕府正在与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秘密接触。据说,郑芝龙想借日本兵夺回台湾,与儿子开战。”
这消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潮湿的夜色。
范·德·海登瞬间激动起来:“当真?如果日本也加入对明国的战争,哪怕只是在东面牵制郑成功的部分兵力……”
“但日本锁国令森严,”霍金斯泼冷水,“他们会为了一个过气的海盗王,冒险与明国开战吗?”
“如果利益足够大,会的。”席尔瓦主教意味深长地说,“日本缺银矿,而台湾有金砂。日本缺耕地,而台湾有肥沃的平原。更重要的是……日本幕府那些将军们,恐怕也睡不着觉了吧?毕竟,明国的舰队现在就在琉球外海巡弋,距离日本本土,只有几天的航程。”
三人站在回廊下,远处传来印度教的晚祷钟声,与天主教堂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被殖民的土地上形成诡异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