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却更冷静些,他展开那封密信抄本——这是夜枭用命换来的,虽不是原件,可上面郑芝龙的花押、幕府老中的印章,还有几处关键条款的笔迹,都经过三位老账房比对,确认无误。
“侯爷,”陈永华的声音低沉,“信上还提到,日本已于九州岛秘密集结浪人武士三千,战船二十艘。计划九月趁季风南下,先占澎湖,再与郑芝龙在台湾的旧部里应外合,突袭安平镇。”
郑成功缓缓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瞬间,这位威震南洋的靖海侯,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可这疲惫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海。
“父亲……”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森寒,“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书房内死寂一片。
甘辉和陈永华都不敢说话。他们知道侯爷与父亲的关系——复杂、矛盾、充满恩怨。郑芝龙曾是海上霸主,受朝廷招安后官至福建总兵,可心底里始终存着裂土自立的野心。而郑成功,是读书人出身,拜大儒钱谦益为师,骨子里刻着忠君报国。父子二人,道不同。
崇祯十四年,郑芝龙暗中与清军联络,郑成功得知后跪谏三日,父子大吵一场。最终郑成功带着十七艘船、八百旧部出走,自立门户。那是父子第一次公开决裂。
后来郑成功追随张世杰,平海盗、收台湾、战南洋,一步步成为大明海军的擎天之柱。而郑芝龙,被剥夺兵权后闲居福建,表面恭顺,暗地里却从未熄灭野心。
可任谁也没想到,这一次,他竟敢勾结倭寇,图谋分裂国土。
“侯爷,”陈永华斟酌着开口,“此事……是否先禀报英王殿下?”
他说的是张世杰。自南洋大捷后,崇祯已晋封张世杰为英王,总摄朝政,天下皆知那位才是大明真正的掌舵人。
郑成功却摇了摇头。
“不必。”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全图》前。烛光下,从辽东到南洋,万里海疆皆用朱笔勾勒,台湾岛的位置上,还特意画了一面小小的龙旗。
他的手指按在台湾岛上,久久不动。
“父亲要的不是台湾,”郑成功的声音如淬火的钢,“他要的,是证明他郑芝龙才是海上真龙。证明他当年选择的路没错,证明我这个‘背叛’父亲的儿子,终究会败在他的手里。”
他转过身,烛火在眼中跳动:“可他忘了,台湾不是我郑成功的台湾,是大明的台湾。岛上二十万移民,是从福建、广东渡海而来的大明子民。他们在那里垦荒、种田、娶妻生子,他们把那里当成新的家园。”
“父亲勾结倭寇去夺台湾,夺的不是一块地,是二十万人的命,是大明在南洋的立足之基,是英王殿下和整个朝廷十年谋划的海国大计!”
郑成功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刀劈斧凿:“此等行径,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何异?与洪承畴降清何异?这是叛国!是汉奸!”
“甘辉!”
“末将在!”甘辉单膝跪地。
“即刻传令:南洋水师所有在外舰船,三日之内回厦门集结。东海水师封锁从福建到琉球的所有航线,凡悬挂日本旗帜的船只,一律扣押审查。澎湖驻军进入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过海峡!”
“陈永华!”
“属下在!”
“你亲自起草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将郑芝龙通倭谋逆之事,详陈英王殿下与朝廷。奏章末尾——”郑成功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露出一丝颤抖,却很快被更坚决的冰冷覆盖,“替我写一句:臣郑成功,请旨剿父。”
“剿父”二字出口,书房内温度骤降。
陈永华手一抖,笔墨差点掉落。他抬头看向郑成功,只见那位靖海侯挺直脊梁站在地图前,背影如山,可握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已捏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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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陈永华喉咙发干,“此事是否再……”
“不必再议。”郑成功打断他,“我郑成功七岁读《论语》,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孟子》亦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父亲欲裂国土、引外寇、害黎民,此乃大不义。我若因私情而纵之,有何面目见台湾二十万百姓?有何面目见为我战死的三万水师弟兄?有何面目见英王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满整面墙,那影子巨大、威严,如山如岳。
“我意已决。奏章今夜就发,水师即刻集结。在朝廷旨意到来之前,我先以靖海侯的身份,清理门户。”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长崎。
这座日本锁国后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唐人街内,最大的那栋宅邸“芝龙馆”深处,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郑芝龙今年五十六岁,身材已发福,可那双眼睛依然精明如狐。他穿着倭式的羽织袴,跪坐在榻榻米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日本刀。
对面坐着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日本武士,面容肃穆,正是幕府老中酒井忠清的家臣,片仓重长。
“郑桑,你要的八千兵、四十艘船,我家主公已经答应。”片仓重长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但条件要再加一条。”
郑芝龙眼皮都不抬:“说。”
“事成之后,台湾不仅要分北半部给日本,还要允许日本在岛上驻军三千,期限二十年。此外,台湾所有港口的关税收入,日本要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