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那莱毫不犹豫:“暹罗愿开放所有港口,供大明舰队停泊补给。若爆发战争,暹罗陆军可协防海岸,粮草可无限量供应天朝军队!”
这是几乎将国运押上的赌注。
冯澄世忍不住低声提醒:“候爷,此事太大,需奏报朝廷……”
“本候知道。”郑成功抬手制止,目光却未离开帕那莱,“但在奏报前,我们可以先签一份《意向条约》。若朝廷批准,便升格为正式国书;若不批……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是给双方留退路。
帕那莱眼中闪过感激:“候爷周全!”
“不过,”郑成功话锋一转,“在签约前,本候想见见王弟的随行官员——特别是,那位一直沉默的副使。”
帕那莱脸色微变。
郑成功笑了:“王弟的使团,上船三十六人。但方才登舰时,本候注意到,有几人虽穿暹罗官服,步伐举止却更像军人。还有那位站在国师身后、始终低着头的年轻官员——如果本候没猜错,他应该是王弟的弟弟,颂提功王子吧?”
帕那莱身体僵住。
议事厅侧门被推开,亲卫带进一名被反绑双手的年轻贵族。他穿着普通官员服饰,但眉眼与帕那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桀骜。
“颂提功!”帕那莱霍然站起,“你怎么……”
“我怎么被发现了?”颂提功冷笑,说的却是葡萄牙语,“兄长,你太天真了。以为带些大象、佛像,就能骗过大明人?他们比你想的狡猾得多!”
他转向郑成功,改用生硬的汉语:“大明靖海候,我兄长答应你的条件,全是骗局!暹罗绝不会把稻米卖给大明,更不会驱逐葡萄牙人!你们这些东方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文明,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帕那莱脸色惨白,冲上去想捂住弟弟的嘴,却被亲卫拦住。
郑成功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直到颂提功骂累了,才缓缓开口:“王子殿下,你说完了?”
颂提功喘着气,瞪着他。
“那本候来说几句。”郑成功走下主位,“第一,你在昨夜子时,秘密乘小舟离开船队,与一艘葡萄牙快船接过头。你们交谈了一刻钟,你收下一个铁盒,里面是五千枚西班牙银币,和一把葡萄牙造燧发手枪。”
颂提功瞳孔骤缩。
“第二,你回船后,将银币分给六名随从——他们都是你母亲家族的武士,对吧?你承诺,只要破坏这次签约,回去后每人再赏五千。”
“第三,你计划在签约仪式上突然发难,指责你兄长卖国,然后带领那六名武士‘护卫’本候,实际是想制造混乱,最好能‘误伤’几个大明将领,让签约彻底破裂。”
郑成功每说一句,颂提功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几乎站立不稳。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本候的船。”郑成功淡淡道,“每一块甲板,每一间舱室,都在‘夜枭’的监控下。你们暹罗使团上船的第一刻起,每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都有记录。”
他走到颂提功面前,俯视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王子:“王子殿下,你被葡萄牙人利用了。他们许诺支持你夺位,但前提是你要破坏暹罗与大明的合作。可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成功,回到暹罗,你兄长失势,你就能上位?巴塞通王还在,满朝文武会服一个勾结外敌、破坏国策的王子?”
颂提功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葡萄牙人要的不是你上位,”郑成功一字一顿,“他们要的是暹罗永远混乱。你兄长雄才大略,想带领暹罗富强,这是他们最怕的。所以他们要扶植一个愚蠢、短视、容易被控制的傀儡——比如你。”
这话如同重锤,砸得颂提功踉跄后退。
帕那莱痛苦地闭上眼睛:“颂提功……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好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兄长,我……”颂提功终于崩溃,跪倒在地,“他们说……说只要大明介入暹罗,暹罗就会变成下一个占城,被榨干一切……我不想暹罗亡国……”
“蠢货!”帕那莱怒斥,“与大明合作,暹罗还能保住主权!与葡萄牙人勾结,暹罗才会真正亡国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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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示意亲卫松开颂提功,然后对帕那莱道:“王弟,这是你的家事,本候不便插手。但签约之事,恐怕需暂缓——至少,要先清理使团。”
帕那莱深吸一口气,忽然拔出腰间佩刀。
“兄长!”颂提功惊恐后退。
但帕那莱的刀没有砍向弟弟,而是割下自己一截袍角。他将布条扔在颂提功面前,声音冰冷:“以此割袍,你我兄弟情义,自此断绝。回国后,我会奏请王兄,将你贬为庶人,终身软禁。”
颂提功瘫软在地。
帕那莱转向郑成功,单膝跪地:“候爷,此事是暹罗失察,险些酿成大祸。我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二心!请候爷给我三日时间,彻查使团,清除所有异己者。三日后,再议签约!”
郑成功扶起他:“本候信你。不过——”
他看向玛哈沙拉:“国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小舱室内,只有郑成功、玛哈沙拉两人。
“国师,”郑成功开门见山,“帕那莱王弟的诚意,本候看到了。但他的承诺,能代表暹罗王室吗?巴塞通王怎么想?其他王子、贵族怎么想?”
玛哈沙拉沉吟片刻:“候爷所虑极是。帕那莱殿下虽为摄政王弟,但毕竟不是国王。且暹罗朝中,亲葡派势力不小,这次颂提功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国师为何支持王弟?”
“因为老衲看到了未来。”玛哈沙拉目光悠远,“四十年前,老衲随先王出使澳门,见过葡萄牙人的战舰、火炮、城堡。那时老衲就明白——时代变了。冷兵器与战象的时代正在过去,火器与巨舰的时代已经到来。”
他顿了顿:“暹罗若想生存,必须拥抱新时代。而新时代的老师,可以是葡萄牙,可以是荷兰,也可以是大明。老衲选择大明,原因有三。”
“愿闻其详。”
“其一,大明与暹罗同文同种,皆尊佛教,习俗相近,相处易。葡人、荷人视我等为野蛮人,从未真正尊重。”
“其二,大明所求为贸易互利,而非殖民统治。葡人在果阿、马六甲如何行事,老衲很清楚——他们最终要的是土地、是统治权。而大明……至少永乐年间的郑和,给我们带来的是丝绸、瓷器、友谊,而非枷锁。”
“其三,”玛哈沙拉直视郑成功,“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明离得远。”
郑成功挑眉:“离得远反而是优点?”
“正是。”老僧微笑,“若暹罗与安南一般紧邻大明,老衲或许会犹豫。但暹罗与大明隔着一整个南海,大明若要直接统治暹罗,成本太高,得不偿失。所以大明更可能选择合作,而非征服。”
他合十:“这便给了暹罗机会——用稻米换保护,用忠诚换发展。百年之后,暹罗或许会成为大明最忠诚、也最富强的藩属,而非一个被榨干的殖民地。”
这番见识,让郑成功肃然起敬。
“国师远见。”他沉吟道,“那依国师看,签约之事,该如何确保?”
玛哈沙拉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象牙令牌,雕刻着复杂的佛教符文和暹罗王家徽记。
“这是暹罗国师代代相传的‘佛前盟誓令’。”他郑重道,“持此令者,可在任何佛寺主持盟誓仪式,誓言受佛祖见证,违者将受天谴、国运衰败。此令已传十七代,从未轻用。”
他将令牌放在郑成功面前:“三日后,老衲愿在‘靖海号’设临时佛坛,主持大明与暹罗的盟誓。帕那莱殿下代表暹罗王室起誓,郡王代表大明天子起誓。如此,纵使暹罗国内有异议者,也不敢公然违抗佛祖见证的誓言。”
郑成功拿起令牌,触手温润,显然被摩挲了无数遍。
“国师将此重宝拿出,不怕本候毁约?”
“候爷若要毁约,有没有此令都一样。”玛哈沙拉坦然,“老衲赌的是候爷的胸怀,赌的是大明的气度。若赌输了……那便是暹罗国运该绝,老衲无话可说。”
沉默良久。
郑成功将令牌推回:“此令国师收好。三日后,本候愿与王弟佛前盟誓。不过——”
他话锋一转:“除了盟誓,本候还要一样东西,作为暹罗诚意的保证。”
“候爷请讲。”
“人质。”郑成功缓缓道,“帕那莱王弟需派一子,入京城国子监读书;另派王室子弟十人,入大明讲武堂受训。此外,暹罗需允许大明在曼谷港设立永久海军办事处,派驻武官、商务代表,人数不超过五十。”
玛哈沙拉松了口气——这些条件,比预想的温和。
“老衲代帕那莱殿下,答应了。”
“还有最后一事。”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光,“签约之后,本候需要暹罗配合,演一场戏。”
“演戏?”
“一场……给葡萄牙人看的戏。”郑成功走到舷窗前,望向西南方向,“他们不是想破坏签约吗?那我们就让他们‘成功’一半。”
帕那莱的清洗行动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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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内,暹罗使团一百二十人,被查出与葡萄牙有牵连者二十三人,其中贵族五人、官员八人、护卫十人。帕那莱将所有涉事者关押在单独的货船上,准备带回暹罗审判。
但这番动作,自然没能瞒过有心人。
十月十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