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没想到侯爷会问自己,结结巴巴道:“回、回侯爷……小人陈石头,漳州龙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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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伤了,手上功夫还在吧?”郑成功指了指工地东侧那片刚刚搭起来的工棚,“去那里,帮着记录物料进出。每日工钱照发,另加一两汤药费。”
陈石头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磕头,被郑成功按住:“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本官还要看你为大明筑堡呢。”
离开塌方坑时,李工匠跟在郑成功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侯爷……”老工匠压低声音,“您刚才亲自下去救人,固然是爱兵如子。但您是万金之躯,一军统帅,万一有个闪失……”
“李师傅,你知道这座堡为什么非筑不可吗?”郑成功停下脚步,望向眼前繁忙的工地。
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因为越国公一道命令,也不是为了跟红毛鬼争一时长短。你看那边——”
他手指向西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隐约能看见几片帆影。那是大明水师的巡逻舰,正在海峡入口处游弋。
“从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算起,华夏的海商在这片南洋奔波了二百四十年。他们带去了瓷器、丝绸、茶叶,带回了香料、象牙、白银,养活了闽粤沿海百万户人家。但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葡萄牙人在满剌加的勒索,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盘剥,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屠刀。”
郑成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听者心上:
“旧港宣慰司陷落那一日,大明在南洋的最后一面旗帜倒下。从那以后,每一个出海的华夏子民,都成了没娘的孩子。红毛鬼可以随意扣押他们的船,抢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华人身后,没有一支能远航万里的舰队,没有一个能威慑四夷的强国。”
他转过身,看着李工匠的眼睛:
“但现在,我们有了舰队,我们正在重建强国。这座镇海堡,就是大明给所有南洋华人的承诺:从今往后,这片海上的规矩,得由华夏来定。而要定规矩,首先得让人怕你——怕到不敢碰你的船,不敢动你的人,不敢觊觎你的疆土。”
“所以这座堡必须立起来。”郑成功一字一顿,“而且要立得稳,立得牢,立得让所有经过巽他海峡的船,抬头看见堡上的龙旗时,心里都得颤一颤。”
李工匠沉默了良久,深深一躬:“小人明白了。侯爷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二十五天内,镇海堡一定立起来。”
第十三天,镇海堡工地上出现了第一台蒸汽机。
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火龙二号”,比起在京西煤矿试运行的一号机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但功率却不减反增。巨大的铸铁锅炉被三十名壮汉用滚木从运输船上艰难地挪到工地,黄铜打造的汽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负责安装的是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匠师,姓宋,据说是宋应星的远房侄孙。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参与过三次蒸汽机改良,说起机械原理来头头是道。
“侯爷请看,”宋匠师指着正在组装的机器,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台机子用了新的‘双动式’设计,活塞上下都能做功。我们还改进了冷凝器,热效率比一号机提高了三成!用它来驱动碎石机,一天能粉碎的石头,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
郑成功饶有兴致地看着工人们将蒸汽机与一台巨大的碎石机连接。那碎石机也是新设计的,两个带齿的铁滚筒由蒸汽机通过皮带驱动,工人只需将开采来的大块熔岩投入进料口,滚筒转动时就能将其碾成均匀的碎石。
“试试看。”他说。
宋匠师亲自往锅炉里添煤,两个学徒拼命拉风箱。一刻钟后,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到红色区域。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扳动了汽阀——
“呜——轰隆隆隆!”
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活塞开始猛烈地往复运动。皮带带动碎石机的滚筒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当第一块脑袋大小的熔岩被投入进料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咔嚓!咔嚓!咔嚓!”
滚筒毫不费力地将岩石碾碎,碎石像瀑布般从出料口倾泻而下,很快堆成一个小丘。围观的工人们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以往要用铁锤敲打半天才能破碎的岩石,现在只需要扔进这个铁家伙嘴里。
“好!”郑成功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宋匠师的肩膀,“格物院这次立了大功。等堡垒建成,本官亲自为你请赏。”
“谢侯爷!”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过……不过蒸汽机烧煤太厉害,咱们从旧港运来的五百担煤,照这个用法只够烧十天。”
“煤不够,就烧木头。”郑成功早有准备,“爪哇岛上多的是硬木,砍下来晾干就能烧。再不够——”他望向喀拉喀托火山,“那山肚子里有的是地热,等将来有空了,想法子引出来用。”
正说着,杨富急匆匆从海岸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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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水师急报!荷兰先锋舰队——六艘巡航舰,已经穿过邦加海峡,正朝巽他海峡驶来!预计最迟后天晌午就能抵达!”
工地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郑成功。
“来得正好。”郑成功接过急信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咱们的炮台地基,不是已经浇铸好三个了吗?”
“是……”杨富愣了愣,“可是炮还没运到啊!从旧港铸造厂运来的第一批重炮,至少要五天后才能……”
“没炮,就先立假炮。”郑成功打断他,“砍木头,做成炮管形状,刷上黑漆。再扎些草人,穿上军服,摆在炮位后面。晚上多点火把,弄得热闹点。”
杨富恍然大悟:“侯爷是想……虚张声势?”
“小范·迪门那小子,我听说过。”郑成功冷笑,“急功近利,贪功冒进。他叔叔派他来打前站,多半是想让他试探虚实。那咱们就给他看个‘实’的——一座守卫森严、炮口林立的要塞。”
他转向李工匠:“李师傅,炮位掩体今夜能不能完工?”
“能!”老工匠咬牙,“就算不睡觉,也给您弄出来!”
“好。”郑成功目光扫过众人,“传令:所有工人,今夜分成三班。一班继续筑堡,两班去海边砍木头、扎草人、刷假炮。水师陆战营全部进入临战状态,火铳装弹,弓弩上弦。”
他最后望向西北海面,那里已经能看见天边隐隐的帆影:
“让荷兰人看看——大明筑城的速度。”
第十五天黎明,魔鬼鼻岬角已经彻底变样。
三层炮台的水泥基座全部浇铸完成,虽然水泥还未完全干透,但表面已经硬化。二十四个炮位上,十二门真正的铸铁重炮已经就位——这是郑成功紧急从旗舰“镇远号”和另外三艘战列舰上拆下来的舰炮,虽然拆装费时费力,但此刻却成了堡垒最实在的威慑。
另外十二个炮位上,立着连夜赶制的假炮。粗大的圆木被刨成炮管形状,刷上三层黑漆,在晨雾中看起来足以乱真。每个炮位后面都站着五个草人,套着大明水师号衣,远远望去就像严阵以待的炮手。
堡垒主堡的地基已经浇筑到第二层,钢筋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地下仓库挖到了预定深度,工人们正在铺设防水油毡。蓄水池接通了泉眼,清澈的淡水通过竹管汩汩流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岬顶最高处那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是用一整根婆罗洲铁木打造的,底部直径超过两尺,十名壮汉才勉强将它立起。此刻,旗杆顶端还空着,但一面巨大的龙旗已经准备就绪——那是张世杰特赐的“靖海龙旗”,旗面比普通战旗大出一倍,金线绣成的团龙在晨风中微微抖动,龙睛处镶着两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据说能在十里外反射阳光。
郑成功站在旗杆下,亲手检查了滑轮和缆绳。他今天换上了全套靖海侯朝服,绯红蟒袍,玉带乌纱,腰悬尚方剑。身后,杨富、李工匠、宋匠师等一众文武肃然而立。更远处,三千名工人、一千名陆战营士兵,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岬顶。
“侯爷,”杨富压低声音,“了望塔报,荷兰舰队已经在二十里外下锚。六艘巡航舰,排成战斗队形,但……但没有继续前进。”
“他们在观望。”郑成功头也不回,“小范·迪门虽然莽撞,但也不是傻子。看到咱们这阵势,总得掂量掂量。”
“那咱们……”
“按原计划,升旗。”
郑成功从亲卫手中接过那面龙旗,仔细地将旗角系在缆绳上。然后他后退三步,面向东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