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马尼拉湾锁蛟龙

郑成功沉默了。他知道杨富说的是对的,围城战中最怕的就是守军屠杀平民泄愤。历史上这种惨剧屡见不鲜。

“给萨拉曼卡送最后一封信。”良久,郑成功缓缓说道,“告诉他,如果城内华人有一人因战事而死,破城之日,马尼拉所有西班牙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斩。如果他善待华人,开城投降,我可以保证所有西班牙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杨富吃了一惊:“侯爷,这条件……”

“太宽厚了?”郑成功冷笑,“我也觉得。但萨拉曼卡未必会信。我真正要的,是让他犹豫,让他不敢轻易对华人下手。只要拖过这一夜……”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富明白了。

只要拖过这一夜,明天天亮,明军主力攻城,城内华人里应外合,马尼拉必破。而这一夜的时间,就是靠这封半是威胁、半是诱饵的信来争取。

信很快被送往城内。

与此同时,郑成功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所有轰天炮,向前推进一里。目标——马尼拉城墙。不要齐射,每隔一刻钟打一轮,打到天亮为止。”

“侯爷,这样火药消耗会很大……”

“我要的不是摧毁城墙,是摧毁守军的意志。”郑成功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燃烧的城市,“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力量。我要让每一炮都打在他们的心上。”

命令执行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马尼拉湾响起了有节奏的炮声。不是密集的齐射,而是一炮、两炮、三炮……每隔一刻钟,就有几发开花弹落在城墙附近或城内。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如死神的烟花。

每一次爆炸,城内的守军就颤抖一次。他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城墙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明天天亮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恐惧,在夜色中蔓延。

子夜,马尼拉总督府的地下密室内,萨拉曼卡召集了最后的心腹。

密室很小,只容得下五六个人。烛光昏暗,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墨西哥的援军,最早也要四个月后才能到。”萨拉曼卡的声音沙哑,“城内的粮食,如果严格控制,可以支撑三个月。但火药……只够十天。”

“我们可以突围。”一名年轻军官说,“从陆路向北,退到伊罗戈,或者更北的卡加延。那里山高林密,中国人不熟悉地形……”

“然后呢?”萨拉曼卡打断他,“放弃马尼拉,放弃六十年的基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丛林?你们愿意,我不愿意。”

众人沉默了。

“那……谈判呢?”另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说,“郑成功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保证了性命。我们可以要求保留部分财产,要求体面地离开……”

“体面?”萨拉曼卡惨笑,“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会成为西班牙历史上第一个向东方人投降的总督,我的家族将永远蒙羞!”

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地面上传来的、有节奏的炮声,提醒着他们现在的处境。每一声爆炸,都让烛光颤抖一下,都让在场的人心脏紧缩一下。

良久,萨拉曼卡长长叹了口气。

“天亮前,给我答复。”他站起身,身形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是战,是和,你们决定。但我要提醒你们——城内有五千守军,但城外有两万明军。城内有十万居民,其中三成是华人,他们已经拿起了武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六十年,我们在这里杀了多少华人?三次大清洗,加起来超过五万。现在,该还债了。”

密室的门关上了。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闪烁,都在计算,都在权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岷伦洛区的一处地下室内,林永明也在召集手下。

“西班牙人快撑不住了。”他指着简陋的手绘地图,“城南军营的火还没灭,城东粮仓还在烧。但我们的人……也损失了三百多。”

“值得!”一个年轻人激动地说,“只要能报仇,死多少人我都愿意!”

“不。”林永明摇头,“我们要的不是同归于尽,是活下去,是看着西班牙人滚出吕宋,是让我们的子孙能在这里挺直腰杆做人。”

他环视众人:“所以从现在开始,改变战术。停止强攻,改为骚扰。放冷枪,设陷阱,放火,但不要正面冲突。保存实力,等天亮王师攻城,我们再从内部策应。”

“那……被抓的那些族长怎么办?”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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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明沉默了。陈老和其他几位华人领袖,三天前被萨拉曼卡扣为人质,现在生死不明。

“相信王师。”最后,他只能这么说,“郑成功不会不管他们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但此刻,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呢?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马尼拉湾的炮声突然停止了。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城内的守军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明军营寨内,士兵们正在吃早饭。热粥,咸菜,还有从台湾运来的鱼干。郑成功和将领们围在一起,边吃边做最后的部署。

“辰时正,总攻开始。”郑成功用木棍在沙盘上指点,“杨富部攻南门,陈泽部攻东门,我率主力从正面。轰天炮集中轰击城墙缺口,不用吝啬弹药,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破城。”

“城内的华人……”

“已经联系上了。”郑成功说,“他们会配合我们,在城内制造混乱。但关键还是我们自己的攻势。记住,破城后,首要任务是控制总督府、军械库和粮仓。对于投降的西班牙士兵,缴械后集中看管,不得滥杀。但如果有抵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有抵抗,格杀勿论。

卯时,太阳跃出海平面,金色的阳光洒满马尼拉湾。

海湾里,明军战舰的帆樯如林。岸上,明军的营寨绵延数里。城墙上,西班牙守军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城内,无数双眼睛也从门缝、从窗后、从屋顶,偷偷望向城外。

六十年的统治,六十年的压迫,六十年的血债。

今天,该有一个了断了。

郑成功登上了靖海号的舰桥,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

马尼拉城的白色城墙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城墙上的西班牙旗帜还在飘扬,但已经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脆弱。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传令——”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总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