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迪门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总督府前的广场。
巴达维亚是他一手建立的城市。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沼泽,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在这里修筑城堡、开凿运河、引进华人移民,最终建成了这座“东方女王城”。如今,巴达维亚是公司在远东的心脏,控制着从好望角到日本的庞大贸易网络。
但心脏现在感到了疼痛。
“台湾的损失统计出来了吗?”他背对众人问道。
军事总监威廉·卡特站起身,这位前海军上校面色铁青:“战舰损失十七艘,其中八百吨以上主力舰五艘。士兵损失九百二十三人,其中欧洲士兵六百零七人。物资损失……无法估算。热兰遮城的仓库里有价值超过五十万盾的货物,包括生丝、瓷器、鹿皮、砂糖,全部落入中国人手中。”
“还有更糟的。”贝尔坎普补充,“台湾是我们对日贸易的中转站。每年从台湾运往日本的生丝超过十万斤,占公司对日贸易额的四成。现在台湾丢了,这条线就断了。”
会议厅里响起压抑的叹息声。
对日贸易是公司最赚钱的生意之一。日本盛产白银,而中国需要白银,公司从中国采购生丝运到台湾,再从台湾转运到日本,换取白银,再用白银购买更多中国货物……这个三角贸易链条,养活了半个东印度公司。
现在,链条断了。
“还有香料群岛。”卡特继续报告,“万丹苏丹国已经公开倒向中国人。他们的使者去了台湾,据说签订了同盟条约。如果中国人以万丹为基地,向香料群岛渗透……”
“那我们连香料垄断都要丢了。”贝尔坎普接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范·迪门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诸位,”他缓缓开口,“公司成立一百六十年了。这一百六十年里,我们打败过葡萄牙人,压制过英国人,驯服过无数土着王公。我们建立了从好望角到长崎的贸易帝国,我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商业公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现在,我们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您是指郑成功?”卡特问。
“不只是郑成功。”范·迪门摇头,“郑成功很年轻,很有才华,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英国公张世杰,才是真正的策划者。据我们在北京的线报,收复台湾的计划,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战舰、火炮、水师训练……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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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这不是一场偶然的战争?”
“当然不是。”范·迪门冷笑,“中国人有句古话,叫‘谋定而后动’。张世杰先解决陆地上的威胁——辽东的满洲人,中原的流寇,蒙古的部落。等陆上安定,立刻转向海洋。台湾是第一块骨牌,推倒它,整个南洋的格局就会改变。”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海图上:“接下来是吕宋,是马六甲,是香料群岛。等中国人控制了这些地方,东西方的贸易通道就会易主。到那时,公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众人脸色煞白。
范·迪门说的,是他们最恐惧的未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贝尔坎普声音发干,“向本土求援?可第三次英荷战争还没结束,本土能派多少船来远东?十艘?二十艘?而郑成功现在就有三百艘战舰,而且每三个月就能下水二十艘新舰。”
“求援是必须的,但不能只靠求援。”范·迪门重新坐下,“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加强巴达维亚的防御。增筑炮台,扩充守军,储备至少一年的粮食和弹药。第二,联络其他欧洲势力——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英国人。告诉他们,中国人要来了,如果我们不联合,就会被各个击破。”
“第三呢?”
“第三,”范·迪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北京,去南京,去见那个英国公张世杰。我们要谈判。”
“谈判?”卡特皱眉,“谈什么?”
“谈贸易,谈势力范围,谈……共存。”范·迪门缓缓道,“中国人不是野蛮人,他们是文明国度。文明国度之间,可以谈判,可以妥协。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把我们都赶出南洋,对他们没有好处。贸易需要多方参与,垄断只会让所有人受损。”
贝尔坎普若有所思:“您是说,让出一部分利益,换取和平?”
“暂时的和平。”范·迪门纠正,“等我们恢复实力,等本土的战争结束,等时机成熟……再谈其他。”
会议厅里再次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公司要放弃一百六十年来坚持的原则——垄断。但也许,这是唯一的活路。
这时,一个秘书匆匆走进来,将一封密信交给范·迪门。
范·迪门拆开,快速浏览。看完后,他脸色变了。
“总督阁下?”贝尔坎普小心翼翼地问。
范·迪门将信纸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北京来的消息。郑成功被封为靖海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大明朝廷正式设立台湾府,委任流官。而且……张世杰在朝堂上公开说,南洋万里海疆,皆是大明龙旗应到之处。”
“这是宣战。”卡特咬牙。
“不,这是通知。”范·迪门苦笑,“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来了,而且不打算走了。”
窗外,巴达维亚的晨钟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荷兰东印度公司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平静的早晨。
印度西海岸,果阿。
葡萄牙印度总督府,费尔南多总督正在享用早餐。这位六十五岁的贵族有着悠闲的做派——在远东待了二十年,他学会了东方人的处变不惊。
“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的消息,您听说了吗?”秘书低声问道。
费尔南多切下一块芒果,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了。荷兰人丢了台湾,西班牙人吓得睡不着觉。有趣。”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费尔南多笑了,“果阿离台湾有多远?五千海里。郑成功的舰队要打到这里,得先过马六甲,过锡兰,过印度洋。这一路上,荷兰人、英国人、还有那些穆斯林苏丹,会让他过去吗?”
秘书欲言又止。
费尔南多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百年前,我们葡萄牙人也是这么想的——澳门离马六甲很远,离果阿更远,中国人打不过来。结果呢?现在我们只能缩在澳门、果阿这几个据点,眼睁睁看着荷兰人、英国人抢走我们的贸易。”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果阿的早晨湿热难耐,但总督府建在高处,能看到整个港口。港内停着十几艘船,大多是商船,只有两艘战舰——还是三十年前的老船。
“我们葡萄牙帝国,早就不是一百年前的帝国了。”费尔南多叹息,“1580年,我们被西班牙吞并。1640年,我们虽然复国了,但元气大伤。现在的葡萄牙,能保住果阿、澳门、帝汶这几个据点,已经是天主庇佑了。南洋?那不是我们的舞台了。”
“那我们应该……”
“静观其变。”费尔南多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着急,是因为他们在南洋有巨大的利益。我们没有。我们在南洋只有帝汶岛,而且那地方除了檀香木,没什么值钱的。让荷兰人、西班牙人和中国人去斗吧。斗得越凶,我们的价值就越大。”
“价值?”
“是啊。”费尔南多微笑,“你想想,如果中国人真要控制南洋,他们需要什么?需要港口,需要补给站,需要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果阿在印度西海岸,是通往波斯、阿拉伯、非洲的要冲。澳门在中国门口,是进入中国的门户。这些地方,对中国人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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