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移民实边垦宝岛

“是……是我们盖的。”

“用的材料呢?”

“是、是官府发的竹木茅草……”

“那就是了。”沈光文声音提高,“材料是官府发的,地是官府划的,你们不过是出了把力气。现在后来的人没地方住,你们就该让出来,官府自然会补偿你们工钱。凭什么拦着不让卸货?凭什么聚众闹事?”

老移民们全都低下头。

沈光文又转向左边的新移民:“你们呢?刚到一个地方,不懂规矩,不问缘由,就要跟人动手?要是今天真打起来,打死打伤几个,你们谁担得起?谁还想种地?谁还想安家?”

陈阿土也跪下了:“沈先生,小的知错了。可、可我们的行李还在船上,婆娘孩子今晚没地方住……”

“这事我来解决。”沈光文转身,对身后的衙役吩咐,“去粮仓那边,把备用的帐篷全部调来。再调三百人手,帮新到的移民卸货、搭帐篷。今晚所有人,必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是!”

衙役飞奔而去。

沈光文又看向那个武官:“你,巡检司的?”

“下官安平镇巡检王彪。”

“王巡检,今天这事,你处置不当。”沈光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移民初来乍到,心中惶恐,最需要的是安抚,不是弹压。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全部拘押——你是想逼他们造反吗?”

王彪冷汗直流:“下官不敢!”

“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沈光文说完,不再看他,而是对所有人说,“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从明天起,新到的移民,按批次编组,每组设组长一人,由官府任命。食宿、垦荒、领工具,全部按组进行。再有私自冲突、聚众闹事者——”

小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驱逐出台湾,永不许再入。”

码头上鸦雀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都散了吧。”沈光文最后说,“明天一早,各组组长到承天府衙领取垦荒任务。记住,你们来台湾,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开荒种地、安家立业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将来都是你们子孙后代的产业。”

人群慢慢散去。

李老实扶着婆娘,牵着孩子,跟着陈阿土往帐篷区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沈光文还站在码头中央,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位沈先生……是个好官。”陈阿土轻声说。

李老实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来台湾,也许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

子时,安平镇外,黑树林。

林子里没有火把,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影聚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下。

“今天又到了四船,两千多人。”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穿着汉民的粗布衣,但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闽南人,“照这个速度,到年底,十万移民肯定能凑齐。”

“沈光文那边有什么动静?”另一个人问。这人声音沙哑,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调了帐篷,派了人手,还把闹事的压下去了。”矮壮汉子说,“不过粮草是个大问题。我打听过,安平镇粮仓的存粮,只够支应两个月。”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毒。

“粮草……”蒙面人沉吟,“这是个机会。如果让移民饿肚子,闹起来就好办了。”

“没那么简单。”矮壮汉子摇头,“沈光文已经派人去外海买粮了。日本、琉球、吕宋,只要能买到粮食的地方,他都派人去了。”

树根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那就让他的船,回不来。”

蒙面人和矮壮汉子同时看向他。

“倭寇……”树根上的人吐出两个字,“福建外海,倭寇一直没断过。如果沈光文的运粮船‘恰好’遇上倭寇,被抢了,烧了,沉了……很正常吧?”

蒙面人眼睛一亮:“好主意!谁去办?”

“我去。”树根上的人站起身。他个子很高,但很瘦,像一根竹竿,“我在平户待过三年,认识几个倭寇头子。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干。”

“钱不是问题。”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过去,“这是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给一千五。”

高瘦汉子掂了掂布袋,满意地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沈光文的第一批买粮船,三天后从福州出发,走的是澎湖水道。”蒙面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船队路线和护卫情况。记住,要做得像意外,不能留活口。”

“明白。”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然后分头离开。

林子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安平镇传来的、隐约的更鼓声。

月光下,那棵大樟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不是汉字,不是荷兰文,而是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像一条盘着的蛇。

寅时,安平镇外,垦荒区。

天还没亮,号角就吹响了。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像一只巨兽的咆哮,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节奏分明,催人奋进。

李老实从帐篷里钻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帐篷区已经人声鼎沸。男人们忙着收拾农具,女人们生火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炊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汇成一片薄雾。

“晋三七九五组!集合!”

一个穿着吏员服色的年轻人拿着名册,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喊。

李老实赶紧带着家人过去。他们这个组一共二十户,一百零三口人,组长是个姓林的老秀才——据说在老家教过私塾,因为得罪了乡绅,被迫渡海来台。

“人都到齐了。”林秀才清点完人数,对那吏员说。

吏员点点头,展开一张图纸:“你们组今天去三号垦区。位置在这儿——”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块,“离这儿五里,靠河边,地是肥,但杂草多,还有片小林子要清。工具去仓库领,锄头每人一把,柴刀两户一把,锯子五户一把。午饭官府管,辰时、午时、酉时,三顿,到时有人送饭来。”

“种子呢?”有人问。

“种子明天发。今天先把地清出来,该烧的烧,该挖的挖。”吏员收起图纸,“记住,清出来的树根、石块,堆在田边,官府有人来收。私自拿回家烧火的,罚三天口粮。”

众人应了,跟着林秀才往仓库走。

仓库是临时搭的大棚,里面堆满了农具。李老实领到一把新锄头,沉甸甸的,木柄还带着树皮的清香。他又领了半把柴刀——和另一户合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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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锄头好。”陈阿土凑过来,他也在这一组,“比我在老家用的强多了。”

李老实试了试手感,确实不错。

领完工具,一百多人排成纵队,跟着林秀才往三号垦区走。路上遇到其他组,彼此打招呼,虽然口音各异——有泉州腔,有漳州调,有潮汕话——但脸上都是同样的期待。

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地。齐腰深的茅草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远处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河对岸是一片树林,大多是樟树和相思树,郁郁葱葱。

“就这儿了。”林秀才指着脚下,“从河边开始,往东清,每人负责一丈宽,五十丈长。清出来的草堆成堆,傍晚统一烧。”

众人二话不说,开始干活。

李老实脱下上衣,赤膊上阵。锄头挥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草根的清香。他的动作很快,很稳,每一锄都深及半尺——这是老农的经验,草根挖得深,才不容易再长。

两个儿子也来帮忙。大儿子十五岁,已经能顶半个劳力;小儿子十二岁,力气小,就负责把挖出来的草根抱到田边。

婆娘和闺女没下地,她们在营地搭灶烧水。这是官府允许的——每家可以留一个妇人在营地,负责做饭烧水。

日头渐高,气温升上来。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道道白痕。但没人喊累,没人偷懒。锄头起落的声音,草根断裂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片劳动的乐章。

陈阿土干到李老实旁边,两人隔着一条田埂。

“李大哥,你说这地……真能种出东西来?”陈阿土抹了把汗。

“能。”李老实一锄头挖下去,带起大块泥土,“你看这土,黑油油的,肥得很。种稻子,一亩少说能收三石;种番薯,能收十几担。”

“三年免赋啊……”陈阿土眼里放光,“三年收成全归自己,那得攒下多少粮食?到时候盖房子,娶媳妇,买牛……”

“想那么远干什么。”李老实笑了,“先把眼前这五十丈清出来再说。”

中午,送饭的来了。

不是想象中的稀粥咸菜,而是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每人一大碗,上面盖着咸鱼和青菜。还有一大桶菜汤,飘着油花。

“管饱!不够再加!”伙夫大声吆喝。

众人围坐在地上,狼吞虎咽。李老实吃了两大碗,还觉得不够,又去添了半碗。他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饱的午饭。

饭后有半个时辰休息。

李老实躺在田埂上,看着蓝天白云,听着旁边人的鼾声,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地种,有饭吃,有希望。

这就够了。

下午继续干活。

太阳偏西时,五十丈荒地已经清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