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海图上的某个位置:“澎湖东南五十里,有一片暗礁区,叫‘鬼见愁’。大船不敢过,但我们的鸟船可以。让周全斌带十艘鸟船绕过去,在前面截住他们。”
令旗升起。追击舰队一分为二:五艘战船留下围攻泽兰号,其余十五艘继续追击。同时,十艘轻快的鸟船转向东北,消失在晨雾中。
小主,
泽兰号上的范·德·维尔德看到这个变化,知道自己的使命结束了。明军只留下五艘船对付他,说明主力要去追考乌。而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
“全体注意——”他最后一次吼道,“自由射击!打光所有弹药!然后……愿上帝保佑我们的灵魂!”
泽兰号的最后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八门炮打光了四十发炮弹,击伤两艘明军战船。当最后一门炮的炮管因为过热而炸裂时,范·德·维尔德下令升起白旗。
不是投降,是表示战斗结束。
明军战船靠过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泽兰号的甲板上,荷兰水手整齐列队,虽然大多带伤,但站得笔直。范·德·维尔德站在舰桥,军服破烂但穿得整齐,佩剑挂在腰间。
杨富登上泽兰号,看着这个场景,沉默片刻,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为什么?”
范·德·维尔德笑了:“为了荣誉,将军。虽然我们输了,但我们要输得有尊严。”
他解下佩剑,双手奉上。这是投降的仪式。
杨富接过剑,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你是个真正的军人。剑你留着,人……跟我们走。侯爷说了,不杀俘虏。”
范·德·维尔德愣住了。他身后的荷兰水手也面面相觑——按照欧洲海战的惯例,俘虏的下场通常很惨,至少会被剥光财物,甚至被卖为奴隶。
“为什么?”这次轮到他问。
“因为我们不是红毛。”杨富转身走向跳板,“收拾东西,一炷香后撤离。这艘船……要沉了。”
他说的是实话。泽兰号的漏水已经控制不住,海水已经淹到了下层炮舱。
荷兰水手们默默收拾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财物都在赫克托号上沉没了。他们排着队登上明军战船,回头看时,泽兰号正在缓缓下沉。
范·德·维尔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战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水吞没了泽兰号的船名。这艘曾经纵横南洋的荷兰战列舰,成了澎湖海战中第二艘沉没的主力舰。
而在东南方向,真正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巳时正(上午九点),阿姆斯特丹号驶入一片雾气弥漫的海域。
这里的海水颜色明显变浅,从深蓝变成了墨绿。海面上零星露出黑色的礁石尖,像鲨鱼的背鳍。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就是这里,‘鬼见愁’。”何斌指着海图,“这片暗礁区长十五里,宽八里,只有三条安全水道。红毛……荷兰人的大船只能走中间这条,但水道弯曲,需要精确领航。”
考乌盯着浓雾:“明军会在这里设伏吗?”
“如果他们的领航员熟悉这片海域……会。”何斌老实回答,“鸟船吃水浅,可以走边缘的小水道,绕到我们前面。”
话音刚落,左前方传来炮声。
不是舰炮的轰鸣,是佛郎机炮那种清脆的炸响。紧接着,右前方也传来炮声。浓雾中,隐约可见小船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们来了。”考乌咬牙,“全舰加速!不要理会骚扰,冲出这片海域!”
但加速谈何容易。鬼见愁的水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比船宽出二十尺,稍有不慎就会触礁。布劳威尔亲自操舵,额头上全是冷汗。何斌站在他身边,不断报出方向和距离:
“左舵三度……好,回正……前方三百步有暗礁群,右舵十度绕过去……”
炮击越来越密集。明军的鸟船像幽灵一样在雾中出没,打完一轮就跑,绝不纠缠。他们的目的不是击沉阿姆斯特丹号——那需要重炮,鸟船上的佛郎机炮做不到——而是骚扰,是逼迫,是让这艘重伤的巨舰在慌乱中出错。
错误很快来了。
爪哇号,那艘基本完好的巡航舰,为了躲避一轮火箭齐射,舵手转得太急。船体擦过一块水下礁石,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速度瞬间降了下来,船身开始右倾。
“爪哇号触礁了!”了望手嘶吼。
考乌冲到舷窗边。只见爪哇号停在后面三百步处,船身明显倾斜,水手们正在放下小艇。但它堵住了水道,后面的苏门答腊号和马六甲号不得不减速。
“放弃它。”考乌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前进。”
“可是上校,上面还有一百多人……”范·德·卡佩伦想争辩。
“我说,继续前进!”考乌转身,眼睛血红,“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命令传下去。阿姆斯特丹号、苏门答腊号、马六甲号,以及唯一的武装商船东方珍珠号,四艘船从爪哇号身边驶过。那些还在船上的荷兰水手看着友舰离去,有人挥手,有人咒骂,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何斌别过脸。他的手指在海图上颤抖,但声音必须保持平稳:“前方……左舵五度,有一处狭窄弯道,过了就出礁区了。”
“还有多远?”
“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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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里,在平时不过一刻钟的航程。但现在,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浓雾中又传来炮声。这次是从正前方来的——明军的鸟船已经绕到前面,堵住了出口。
“冲过去!”考乌咆哮,“所有火炮,向前方齐射!打开一条路!”
阿姆斯特丹号仅剩的左舷火炮开火了。十门十八磅炮的齐射在狭窄水道里震耳欲聋,炮弹打在礁石上,碎石飞溅。但效果有限,那些灵活的鸟船早就算好了射程,停在安全距离外骚扰。
出口就在眼前——一道宽约百丈的海峡,外面就是开阔的深海。
但海峡口,十艘明军鸟船排成了阻击线。
“全速!撞也要撞出去!”考乌已经不在乎了。
阿姆斯特丹号鼓起残存的风帆,像一头受伤的野牛冲向出口。鸟船们散开了——它们不敢与这艘八百吨的巨舰正面对撞。
四艘荷兰船冲出了鬼见愁。
但在冲出的瞬间,阿姆斯特丹号的船底再次擦过一块暗礁。这次擦碰很轻微,但在本就受损的船体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底舱报告!新破口!进水加速!”水手长的吼声从下面传来。
考乌闭上眼睛。他知道,阿姆斯特丹号撑不到巴达维亚了。
午时初(上午十一点),阿姆斯特丹号在澎湖东南八十里的海面上艰难航行。
进水速度已经超过排水泵的能力,船身正在缓慢下沉。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时辰。
舰长室里,考乌、范·德·卡佩伦、布劳威尔、何斌四人围在海图前。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最近的陆地是吕宋北端的巴示群岛,距离一百二十里。”布劳威尔的声音嘶哑,“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到不了。”
“那就在这里换船。”考乌的手指敲在东方珍珠号上,“武装商船虽然慢,但完好无损。所有人转移到东方珍珠号上,放弃阿姆斯特丹号。”
“可东方珍珠号载不了四百人。”范·德·卡佩伦说,“它最多能载两百五十人,而且会严重超载,航速降到三节以下。明军还在后面追……”
“所以需要再次分兵。”考乌的目光扫过三人,“伤员、军官、技术人员上东方珍珠号,继续往东南走。其余人……留下来,拖延追兵。”
又一次断尾求生。
但这次,轮到考乌自己做选择了。
“我留下。”他说。
“上校!”
“这是命令。”考乌的声音不容置疑,“范,你带东方珍珠号走。布劳威尔,你跟他一起。何斌……你也走,你需要把这场海战的详细情况带回巴达维亚,告诉总督发生了什么。”
何斌心脏狂跳。这是个机会——如果他上了东方珍珠号,就有可能在途中找机会逃走,或者……
“我留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