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普罗民遮献锁钥

比如赤嵌楼地下那条秘密通道。

那条通道建于五年前,当时的总督范·德·勃尔格担心城堡被土着围攻,秘密修建了一条从地下室通往城外椰林的地道,全长约一里。工程结束后,参与的工匠都被“处理”了,知情者不超过五人。

猫难实叮是其中之一。

他完全可以趁夜从地道溜走,扔下这一百多士兵,独自逃往热兰遮城。以揆一对他的器重,最多申斥几句,不会真的追究——毕竟赤嵌楼失守是大势所趋,不是他的责任。

但……

他看向桌上的银质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着一个金发妇人和两个女孩。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留在阿姆斯特丹,等他服役期满回家团聚。

如果他就这样逃走,明军破城后发现守备官失踪,会怎么对待俘虏?郑成功承诺的“保全性命”还会兑现吗?万一士兵们供出他知道地道的事,明军会不会认为他毫无诚意,从而屠杀所有俘虏?

更重要的是,揆一会怎么看他?

那个以严厉着称的总督,最痛恨临阵脱逃者。三年前,一个商站主管因土着袭击而弃站逃跑,被揆一判处绞刑,尸体挂在热兰遮城门上示众三日。

逃,可能是死路一条。

降呢?

猫难实叮走到窗前,推开窗缝。明军阵地上的二十四门重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炮口依然对准城堡。更远处,数千明军严阵以待,那种肃杀之气,是他从未在任何一支亚洲军队身上见过的。

这支军队和以前遇到的明军完全不同。

他们纪律严明——炮击停止后,阵型丝毫不乱;他们装备精良——那些重炮的威力和射程都超过城堡火炮;他们士气高昂——从那些士兵的眼神就能看出,他们坚信自己会赢。

而赤嵌楼呢?

弹药只剩三成,粮食够吃七天,水源虽然充足,但士气已经崩溃。刚才第二轮炮击时,他亲眼看见两个士兵丢下火枪,抱头蹲在墙角发抖。如果不是军法队当场枪毙了其中一个,恐怕早就出现大规模溃逃。

守不住的。

这个判断在猫难实叮心中越来越清晰。

他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下。

投降,意味着背叛公司,背叛揆一,背叛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在巴达维亚的房产、在阿姆斯特丹的存款、在公司的人脉,都将化为乌有。

但不投降,意味着可能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女儿。

笔尖颤抖。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炮响——不是明军的重炮,是城堡墙头的六磅炮在试射。炮弹落在明军阵前五十步处,激起一团沙尘。

明军阵地纹丝不动。

紧接着,明军的一门大将军炮回击了。只一门,单发射击。

炮弹精准地命中刚才开炮的炮位。硝烟散去后,那个炮位连同火炮、士兵,都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冒着烟的缺口。

精准的示威。

猫难实叮的笔尖终于落下。

小主,

他写下第一行字:“致大明靖海大将军郑成功阁下……”

半个时辰后,赤嵌楼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全开,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宽檐帽的身影从门缝中挤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是何斌。

老通事快步走向明军阵地,步伐有些蹒跚——昨夜劝降时,他被城上射下的箭矢擦伤了小腿。但他坚持要来完成这最后一程。

“大将军,”何斌来到郑成功马前,躬身行礼,“猫难实叮同意投降,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他和所有军官保留随身财物,士兵保留个人物品。”

“准。”

“第二,他和家眷,以及不愿留下的军官,需安全送至热兰遮城或海边,由荷兰船只接走。”

郑成功眯起眼睛:“他想去热兰遮城?”

“是。他说……有些私人物品还在热兰遮城官邸。”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郑成功没有戳破。猫难实叮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想当面向揆一解释,争取宽大处理——毕竟投降是重罪,但如果能带回重要情报,或许能将功折罪。

“第三个条件?”

何斌深吸一口气:“他要大将军亲口承诺,保证所有投降人员生命安全,并……并立字为据。”

郑成功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这个荷兰守备官,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算计,还在寻求法律层面的保障。他以为一纸承诺就能保住性命吗?

不过,这恰恰说明猫难实叮是真的想投降——只有真心想活命的人,才会如此谨慎。

“告诉他,”郑成功说,“本将以大明郡王、靖海大将军的名义承诺:所有开城投降者,生命财产安全。本将可以立字据,但他也要拿出诚意——赤嵌楼所有火炮、弹药、粮草需完整移交;所有士兵解除武装后集中看管;还有……”

他顿了顿,缓缓道:“交出热兰遮城外围防线的布防图。”

何斌浑身一震。

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赤嵌楼作为热兰遮城的卫星堡垒,守备官手中一定有主城的防御情报。如果能拿到这份图,围攻热兰遮城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老朽……这就去传话。”

何斌转身返回。一刻钟后,城门再次打开,这次开了一半。猫难实叮亲自走了出来。

这个荷兰守备官脱下军帽,露出一头稀疏的金发。他穿着全套礼服——深蓝色呢绒外套,银色绶带,皮靴擦得锃亮,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他的脸色苍白,手在微微颤抖。

郑成功策马上前,在距离十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猫难实叮的荷兰语带着浓重的阿姆斯特丹口音:“阁下就是郑成功将军?”

“正是。”郑成功用荷兰语回答,“你的条件,本将全部答应。现在,交出城堡钥匙和布防图。”

猫难实叮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钥匙,又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他没有立即递出,而是问:“将军的承诺……可否书面……”

“何先生。”郑成功唤道。

何斌立刻奉上纸笔。郑成功下马,就着马鞍写下承诺书,签上名字,盖上靖海大将军印。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是崇祯皇帝御赐的蟠龙玉佩,递过去:“这个,够不够作信物?”

猫难实叮接过玉佩和承诺书,仔细看了三遍,终于松了口气。他将钥匙和羊皮纸卷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