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厦门港响起第一声炮响。
那是“镇海号”鸣放的启航礼炮。紧接着,港内所有战舰同时鸣炮三响,炮声震天,海鸟惊飞,连岸边的房屋都微微震颤。
陈泽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手持令旗。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战袍,但左臂缠着黑纱——那是为父亲戴的孝。
小主,
“左满舵,升主帆、副帆、三角帆。”他的声音平静,“航向东南,目标澎湖列岛。”
“左满舵!”
“升帆!”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巨大的帆布在滑轮组牵引下缓缓升起,海风灌满帆面,船身开始移动。四艘“镇海级”战列舰排成纵队,率先驶出港湾。其后是二十艘“飞霆级”巡航舰,像护卫的群狼。
岸上,百姓的欢呼声更响了。
许多人跪地磕头,祈祷王师凯旋。商人们则盘算着——台湾收复后,贸易航线将彻底打通,从福建到吕宋,到巴达维亚,甚至到更远的西洋……那将是多大的商机!
但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厦门城东南角的一处茶楼雅间里,三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凭窗远眺。他们穿着普通的绸缎长衫,但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与商人身份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三百艘……郑成功这次是倾巢而出了。”最年长的那个低声道,他留着山羊胡,手里把玩着一对铁核桃。
“刘爷,咱们的人已经混上船了。”左侧的瘦子汇报,“三条运输船上,各有我们五个兄弟。都是老海狼,水性好,懂船。”
右侧的胖子补充:“按郑芝龙老大的吩咐,他们的任务是……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比如炸毁火药库,或者散布谣言。”
被称作刘爷的山羊胡男子,正是郑芝龙留在闽南的暗桩头目,刘香。此人原是十八芝之一,郑芝龙受招安时,他带着部分兄弟继续当海盗,后来被剿灭,隐姓埋名潜伏下来。
“不着急。”刘香眯起眼,“让兄弟们先老老实实待着,取得信任。动手的时机……要等郑老大那边有了动静再说。”
瘦子迟疑道:“刘爷,郑老大真的会打台湾吗?那可是他儿子的目标……”
“哼。”刘香冷笑,“郑老大要的是什么?是重振旗鼓,是让全天下知道,他郑芝龙还没死!打台湾,是最好的机会——打赢了,他就是收复台湾的英雄;打输了,也能搅乱局势,让郑成功难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而且,你们真以为郑老大只想打台湾?”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
“刘爷的意思是……”
“台湾只是个幌子。”刘香压低声音,“郑老大真正的目标,是厦门。等郑成功的大军都去了台湾,厦门空虚……那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刘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港内逐渐远去的舰队,喃喃道:
“父子相残……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同一时间,厦门港内,“靖海号”旗舰。
郑成功正在视察火炮甲板。这是战舰最核心的区域,位于水线以下,两侧各有十八个炮窗。此刻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清理炮膛,摆放弹药,调试瞄准具。
“大将军请看。”炮术长是个满脸麻子的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炮头,“这是格物院新配发的‘定装药包’。每包装火药六斤,用油纸密封,防潮防漏。打仗时直接塞进炮膛,不用再手忙脚乱地称量了。”
郑成功拿起一个药包掂了掂,点头:“好。射速能提高多少?”
“至少三成!”王炮头咧嘴笑道,“以前一门炮一分钟最多打两发,现在能打三发。咱们一舷十八门炮齐射,就是五十四发炮弹砸过去,红毛鬼够喝一壶的!”
郑成功又检查了炮弹——实心弹、链弹、霰弹,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更让他注意的是几箱特制的“开花弹”,这是宋应星亲自督导研发的新武器,弹体内装填火药和铁片,落地后会爆炸,杀伤范围极大。
“试射过吗?”他问。
“试了!”王炮头兴奋道,“三百步外,能炸出三丈方圆的破片区,专克步兵集结和船甲板上的水兵!就是……就是不太稳定,十发里总有一两发哑火。”
“够了。”郑成功拍拍他的肩,“好好打,这一仗打完,我给你请功。”
“谢大将军!”
离开火炮甲板,郑成功又巡视了水兵舱、军官舱、粮仓、医务室。所到之处,士兵们无不肃立行礼,眼中满是崇敬和战意。这些士兵大多来自福建沿海,许多人家里都有被红夷欺凌的经历,此番出征,可谓是同仇敌忾。
巡视完毕,郑成功登上舰桥。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舰队。
午时已过,先锋舰队已经驶出港湾,在港外海面列阵等候。中军的一百艘战舰正在陆续出港,运输船队则在码头做最后的人员登船。
“大将军,有件事……”副将小声汇报。
“说。”
“半个时辰前,泉州水师营送来急报,说在围头洋附近,发现可疑船只。三艘,挂着倭国旗,但船型像是福建的福船。他们想靠近检查,对方就加速逃往东北方向了。”
郑成功眉头一皱:“东北?那是……琉球方向?”
“也可能是绕道去台湾。”副将压低声音,“大将军,会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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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会不会是郑芝龙的人?
郑成功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传令泉州水师,加强巡逻。另外,给澎湖的杨富发信号,让他多加小心。”
“是!”
副将领命而去。郑成功独自站在舰桥上,海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一直没拆的那封。信就在他怀里,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
父亲,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父亲教他驾船,教他看星象,教他如何在海上辨别方向……那时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笑声爽朗。
可后来,父亲降清了。
再后来,他竖起“杀父报国”的大旗。
父子之间,早已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现在,这道鸿沟,即将被鲜血填满。
“大将军!”了望哨突然高喊,“西边!有船队靠近!”
郑成功猛地睁眼,抓起千里镜望向西方。镜头里,一支由三十余艘商船组成的船队,正浩浩荡荡驶向厦门港。船队前方,一艘快艇打着一面特殊的旗帜——红色为底,中间一个金色的“苏”字。
苏明玉的船队。
未时三刻,苏明玉登上了“靖海号”。
这位江南第一女商贾,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墨色箭袖,鹿皮靴,头发束成男式发髻,只插一根白玉簪。她身后跟着四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
“苏会长怎么来了?”郑成功在舰长室接见她,有些意外。
“来送行,也来送东西。”苏明玉也不客套,直接让账房先生们把账册摊开,“郑将军请看——这是皇家银行厦门分号,为此次远征准备的特别军费。”
账册上,一行行数字触目惊心:
银元五十万枚。
粮草折银三十万两。
药材、布匹、铁器折银二十万两。
总计一百万两!
“这……”郑成功震惊,“苏会长,这太多了。朝廷拨的军费已经足够……”
“朝廷拨的是朝廷的,这是越国公和银行的心意。”苏明玉正色道,“殿下说了,收复台湾,不光是军事行动,更是国运所系。钱粮务必充足,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钱不是白给的。等台湾收复后,银行要在台南、鸡笼设立分号,发展贸易。这笔钱,算是投资。”
郑成功苦笑。这话也就苏明玉敢说——把军费说成投资。但他心里明白,张世杰和苏明玉这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支持他。
“替我谢过殿下,也谢过苏会长。”他郑重抱拳。
苏明玉还礼,又道:“另外,我还带来了一批特殊的物资。”
她拍拍手,舱外进来十个精壮汉子,抬着五个大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
“这是……望远镜?”郑成功拿起一个。与常见的单筒望远镜不同,这个望远镜是双筒的,镜片更加清晰,镜筒上还有刻度。
“格物院最新制品,放大倍率十倍,视野更宽,还有测距刻度。”苏明玉介绍,“一共五十具,配给各舰舰长和了望哨。”
她又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几十个造型奇特的罗盘:“改良罗盘,加了水平仪,在风浪中也能保持稳定。”
第三个箱子,是数百件用油布包裹的雨披:“防水布制成,轻便耐用。台湾多雨,将士们用得着。”
第四个箱子,是一捆捆用蜡密封的纸张:“特制海图纸,防水防霉。还有五百支炭笔,在潮湿环境下也能书写。”
第五个箱子打开时,连郑成功都愣住了。
里面是几十个……怀表?
“这是西洋来的‘自鸣钟’改良版,加了防水外壳。”苏明玉拿起一个,打开表盖,表盘上指针滴答走动,“每半个时辰自鸣一次。各舰指挥室配一个,统一时间,方便协同作战。”
郑成功拿起一个怀表,感受着那精密的机械震动,心中震撼。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在战场上可能比金银更重要。准确的计时、清晰的观测、可靠的通信……这些细节,往往决定胜负。
“苏会长费心了。”他由衷道。
“应该的。”苏明玉微微一笑,“不过,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提醒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