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热兰遮城夷帜扬

老者二话不说,解缆、撑篙、张帆,小艇像离弦之箭般冲出红树林,驶向外海。直到离开海岸五里,进入深水区,林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四张桑皮纸完好无损。

“成了?”老者眼中闪过激动。

“成了。”林默点头,但脸上没有喜色,“但荷兰人也警觉了。我从他们军官的谈话中听到,揆一下令将所有汉人集中看管,严查奸细。而且……巴达维亚的援军两个月内必到。”

老者脸色一沉:“两个月……那大将军必须在一个月内发动进攻,否则等援军一到,就难打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海岸线。黑暗中,热兰遮城的轮廓依稀可见,像一头匍匐在海边的巨兽,城墙上巡哨的火把如兽眼般闪烁。

“他们会来的。”他轻声道,不知是在对老者说,还是对自己说,“大将军,还有英王殿下……他们一定会来。”

小艇驶入黑水沟,风浪更大,船身剧烈颠簸。林默却站得笔直,任海水拍打在身上。他脑海中回放着今夜看到的一切:那一百零三门黑洞洞的炮口,那三丈高、两丈厚的城墙,那两千名训练有素的荷兰士兵……

还有揆一那句话:“台湾是公司永恒的产业。”

“永恒?”林默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

他想起离开南京前,张世杰召见夜枭各组长时说的话。那位年轻的英亲王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指从南京划到台湾,说:“红夷以为船坚炮利就能永占我土,他们不懂——这天下最锋利的武器,不是火炮,是人心。台湾的汉人百姓苦红夷久矣,他们等王师,如旱苗盼雨。我们去,不是征服,是回家。”

回家。

林默握紧了手中的油布包裹。这里面装的,就是回家的路。

“老伯,再快些。”他转向老者,“这份情报,早一刻送到大将军手中,台湾的百姓,就能早一刻脱离苦海。”

老者重重点头,调整帆向,借助风向全速前进。

小艇在惊涛骇浪中穿行,像一片树叶,却又坚定如箭。

东方天际,已泛起第一缕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一场决定台湾命运的大战,也即将拉开序幕。

就在林默的小艇驶离台湾海域的同时,热兰遮城总督府内,揆一还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产自巴达维亚的咖啡——这是公司高级官员的特供品,能提神醒脑。但今夜,再浓的咖啡也驱不散他心头的不安。

“总督大人。”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范·德·莱顿司令求见。”

“进来。”

莱顿大步走进,脸色凝重:“大人,刚才巡逻队在西北角排水口附近,发现了一些异常。”

小主,

“说。”

“排水口的铁栅栏……有三根被腐蚀断裂了。断口很新,而且用的是某种强酸。”莱顿沉声道,“我们检查了排水沟,在沟底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揆一接过来,在灯下仔细看——那是一小块膏状物,已经干硬,但还能闻到淡淡的鱼腥味和硫磺味。

“这是……驱蛇药?”揆一眉头紧锁。

“不止。”莱顿道,“我们的猎犬在排水口附近狂吠不止,但嗅不到具体的人味。下官猜测,潜入者用了某种掩盖气味的药物,这驱蛇药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揆一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潜入过城堡,而且很可能就在今夜。是谁?明军的探子?还是……城内的汉人内应?

“搜!”他猛地转身,咖啡溅出杯子,“全城搜查!特别是汉人聚居区和工坊区,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还有,加强所有出入口的守卫,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城堡!”

“是!”

莱顿领命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回荡。

揆一走到城防图前,手指从鹿耳门水道一直划到热兰遮城。如果明军真的从鹿耳门潜入……那说明他们对台湾的地形和水文已经了如指掌。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侦察,而是精心策划的战役准备。

“郑成功……”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仅三十八岁的明国将军,已经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能力和野心。料罗湾一战,他击败了桑德;现在,他又派探子潜入热兰遮城,显然是志在必得。

但揆一不是桑德。

他担任台湾总督已经八年,对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砖、每一门炮都了如指掌。他手下的两千士兵,虽然有不少是雇佣兵和土着仆从军,但核心的八百荷兰老兵,都是经历过多次海战和陆战的老兵油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信心。

信心源于实力——热兰遮城的坚固,火炮的数量,充足的储备,还有两个月内必到的援军。

“来吧,郑成功。”揆一走到窗前,望向西边的大海,那里是厦门的方向,“让我看看,你这位‘靖海大将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信。

收信人:巴达维亚,范·迪门总督。

“尊敬的范·迪门总督阁下:台湾局势日趋紧张,明国海军已做好进攻准备。今夜发现疑似敌军探子潜入城堡,虽未造成损失,但说明敌情侦察已进入最后阶段。恳请总督阁下催促援军加速东进,最好能在一个月内抵达……”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另,关于与郑芝龙接触一事,我认为可行。此人虽已失势,但在日本仍有根基,且与郑成功有父子之仇。若他能从侧翼牵制明国海军,甚至直接进攻厦门,将极大缓解台湾的压力。请总督阁下尽快定夺。”

落款,盖章,火漆封缄。

揆一唤来信使,将信交给他:“用最快的船,送往巴达维亚。”

“是!”

信使离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揆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这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军官剑,剑鞘镶银,剑柄嵌着蓝宝石。他缓缓拔出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台湾……”他轻抚剑身,眼神渐渐坚定,“是公司的产业,也是我揆一用半生心血守护的土地。谁想夺走它,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厦门,在平户,在巴达维亚,在南京……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这座位于风暴中心的海岛。

一场席卷整个东亚的海权大战,即将以台湾为棋盘,轰轰烈烈地展开。

而第一枚棋子,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