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呼啸,旌旗猎猎。码头上两千将士屏息凝神,点将台上李定国眉头微皱,苏明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
“且慢!”
一声暴喝从江面传来。
众人猛然转头,只见浓雾散尽的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逆流而上,直扑码头而来。为首是一艘巨大的福船,船身漆成黑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鲨鱼头,桅杆上飘扬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郑”字。
船队来势极快,转眼已至码头外百丈。那艘黑色福船船头,站着一名身着蟒袍、头戴七梁冠的老者。他约莫六十岁年纪,面色红润,须发花白,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郑芝龙。
“是平国公!”码头上有人惊呼。
水师将领中一阵骚动。许多人是郑芝龙旧部,看到老主公突然出现,神情复杂。
郑成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捧着金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黑色福船在距离码头三十丈处抛锚停下。郑芝龙站在船头,声音洪亮如钟:“越国公!如此重要的拜将大典,为何不通知老夫?郑某好歹也是朝廷钦封的平国公,掌管福建水师十余年,于情于理,都该到场观礼吧?”
张世杰眼神冷了下来,但面上依然平静:“平国公远道而来,本公有失远迎。只是这拜将大典,乃是奉陛下旨意举行,时间仓促,未及通知各方,还望海涵。”
“哈哈哈!”郑芝龙仰天大笑,“殿下说笑了。从南京到福州,快马不过五日。老夫三天前就接到消息,星夜兼程赶来,总算没有错过。”
他目光转向郑成功,语气突然变得森冷:“森儿,为父在此,你还不上前拜见?”
郑成功身体僵直,捧着金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码头上气氛骤然紧张。新军士兵虽然依旧肃立,但手指已经扣住了燧发铳的扳机。水师将领们则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郑芝龙见儿子不答话,脸色一沉,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越国公!老夫这里有福建、广东、浙江三省四十二家海商联名上书,还有三省水师八十七名将领的联署。他们都认为,海军都督一职,应由熟悉海事、德高望重之人担任。郑成功虽然是我儿,但年纪尚轻,资历不足,恐难当大任!”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八度:“老夫建议,由我暂领海军都督,成功为副。待三年之后,成功历练有成,再行接任。如此,既稳妥,又能服众。殿下以为如何?”
赤裸裸的逼宫。
码头上所有人都明白了——郑芝龙这是要夺权。他要将刚刚成立的皇家海军,变成郑家的私产。
张世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看到的人心里发寒。他缓步走到点将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芝龙:“平国公,你刚才说,有三省水师将领联署?”
“正是!”郑芝龙昂首道,“名单在此,殿下可要过目?”
“不必了。”张世杰摆摆手,转身看向台下三百余名水师将领,“今日到场的,都是水师将领。本公想问一句——你们当中,有谁赞同平国公的建议?”
死一般的寂静。
将领们低着头,无人敢应声。
“有谁?”张世杰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将领中站出三人。他们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将,面色惶恐,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末将……末将以为,平国公所言,不无道理……”
“很好。”张世杰点点头,对李定国道,“记下这三人的名字。”
李定国冷声道:“福建水师参将陈鹏、广东水师游击周瑞、浙江水师守备黄斌。三人官降三级,调往登州船厂监造战舰,无令不得离开。”
那三名将领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却被锦衣卫上前架住,直接拖离了码头。
张世杰这才重新看向郑芝龙:“平国公,看来支持你的人不多啊。”
郑芝龙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张世杰如此狠辣果断。但他纵横海上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即冷笑道:“殿下好手段。不过,海军建设,不是光靠杀人立威就能成的。造船要钱,练兵要粮,远征要船。这些,殿下有吗?”
他指着江面上的战舰:“就凭这二百来艘破船?殿下可知,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常驻战舰就有八十艘,其中两千料以上的巨舰不下二十艘!西班牙在马尼拉也有五十艘战舰。拿什么跟人家打?”
“钱粮船炮,朝廷自有安排。”张世杰淡淡道,“不劳平国公费心。”
“朝廷?”郑芝龙哈哈大笑,“殿下说的朝廷,是指户部那点可怜的拨款,还是指江南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文人?老夫把话撂在这儿——没有我郑家支持,这海军建不起来!没有我郑家的船,没有我郑家的人,没有我郑家的航道,你们连台湾都到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郑成功骂道:“逆子!你真以为抱上越国公的大腿,就能飞黄腾达了?我告诉你,这海上,还是我郑芝龙说了算!你今天要是敢接那柄剑,从此就别认我这个爹!”
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向郑成功。
晨光中,他捧着金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刺进他心里,三十七年的父子之情,三十七年的养育之恩,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接剑,就是不孝。
不接,就是不忠。
忠孝不能两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风越来越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郑芝龙站在船头,死死盯着儿子。张世杰持剑而立,面沉如水。李定国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苏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终于,郑成功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张世杰,然后——双膝跪地。
不是单膝军礼,而是双膝跪地的大礼。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臣有一事相求。”
“说。”张世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