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想了想:“他会觉得,要么咱们傻,要么……咱们有恃无恐。”
“对。有恃无恐。”张世杰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让他猜,让他疑,让他睡不好觉。人在疑惧中,最容易犯错。”
三日后,托雷使团离京。
带着越国公的回礼:绸缎五百匹,茶叶一千斤,瓷器三百件,还有一道盖着大明皇帝玉玺的敕书——册封巴图尔珲台吉为“大明卫拉特安抚使”,秩从二品,许其“便宜处置卫拉特四部事务”。
但没有火器。
托雷试探着问过,礼部官员的回答是:“火器乃军国重器,需从长计议。王爷说了,待安抚使真正统合四部,展现忠心后,自有安排。”
很官方,很敷衍。
托雷心中忐忑。他不知道那封密信到底有没有送到,也不知道越国公到底信了几分。他唯一确定的是,这次北京之行,远没有预想的顺利。
使团出了居庸关,进入茫茫雪原。
走到第三天夜里,在一处驿站休息时,托雷被亲随叫醒:“宰桑,外面……有只鹰。”
托雷披衣出门,只见院中树上,那只海东青正立在那儿,歪头看着他。鹰腿上,铜管还在。
他心脏狂跳,小心上前,取下铜管。回到屋中,拆开一看——密信原封未动,火漆完好。但仔细看,火漆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有人开过。
托雷瘫坐在炕上,浑身冰凉。
越国公不仅截获了密信,看了,还把信放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警告?示威?还是……真的同意了?
他想起离开北京前,最后一次见英亲王时的情景。那个一身蟒袍的男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说:“托雷宰桑,回去告诉你主,本公耐心有限。开春之前,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是做大明忠臣,永镇西域;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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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白。
托雷连夜写信,把北京之行的所有细节、越国公的每一句话、甚至那个细微的火漆裂纹,都详细写下。然后叫来最信任的亲随:“你带三个人,换马不换人,用最快速度赶回准噶尔。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珲台吉!”
“诺!”
亲随连夜出发,消失在风雪中。
托雷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这个冬天,太长了。长到让人心慌。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准噶尔盆地,巴图尔珲台吉的大帐内,炉火正旺。
这位卫拉特枭雄今年四十五岁,正当壮年。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双鹰眼在火光下闪烁不定。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准噶尔的势力范围已经涂成红色,像一片不断蔓延的血渍。
“伊万诺夫那边,回信了吗?”他问。
帐下一个谋士躬身:“回了。沙俄总督说,只要珲台吉能在开春后牵制住明军至少三个月,他们就再提供一千杆火枪,二十门火炮,并承认您为‘卫拉特汗’。”
“三个月……”巴图尔沉吟,“李定国在哈密只有两万人。如果我们联合喀尔喀残部在漠北起事,他至少得调一半兵力回去。三个月,够了。”
“可是珲台吉,明廷那边……托雷宰桑还没消息。”
“托雷会带回好消息的。”巴图尔自信地说,“汉人最重面子。我主动称臣纳贡,他们不会拒绝。只要拿到册封,我就有了大义名分,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杜尔伯特那几个老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外面风雪呼啸,远处的天山在夜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等统一了卫拉特,整合了各部兵力,到时候……”巴图尔眼中闪过一丝野心,“东可以取哈密,切断丝路;西可以征哈萨克,拓土千里;北可以联沙俄,抗衡大明。这西域,该换主人了。”
风雪灌进大帐,吹得炉火摇曳。
谋士小心翼翼地问:“那……沙俄呢?罗刹鬼不可信啊。”
“当然不可信。”巴图尔冷笑,“但可以利用。等我们强大了,第一个要赶走的,就是这些贪得无厌的罗刹鬼。”
他放下毛毡,回到炉火旁:“去,准备一下。开春后,我要在额尔齐斯河畔会盟四部。到时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诺!”
谋士退下。
大帐内只剩巴图尔一人。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时的话:“记住,草原上的狼,要么做头狼,要么死。永远不要相信汉人,也不要相信罗刹鬼。只相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马。”
刀和马,他现在都有了。
还差一个机会。
而此刻,远在北京的越国公府,张世杰也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准噶尔向西移动,越过天山,越过哈萨克草原,一直落到里海之滨。那里标注着几个小字:“沙俄西伯利亚总督区——东扩中”。
“公爷,夜深了。”赵铁柱轻声提醒。
“你说,”张世杰忽然问,“巴图尔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做着统一卫拉特、称霸西域的美梦吧。”
“美梦好啊。”张世杰微笑,“人只有做着美梦的时候,才最容易忘记脚下的陷阱。”
他拿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准噶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拿起一支墨笔,在圈的周围,画了无数个小箭头——从哈密,从漠北,从杜尔伯特,从和硕特……
箭头指向圆心。
“开春后,给他一个惊喜。”张世杰放下笔,“一个他永远忘不了的惊喜。”
窗外,风雪正急。
这个冬天,注定有很多人睡不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