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欠身,态度诚恳而不失威严。
“但延迟,是为给诸位准备更好的东西。”苏明玉从女账房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枚崭新的丝路银元,银光灿灿。“如周郎中所言,自今日起,河西、西域商路,将以此银元为准。不仅兑换,今后诸位在银行存贷、汇兑、结算,皆可用此币。”
她取出一枚银元,屈指轻弹。
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回荡在街市上。
“银元之利,诸位行家自有判断。我只说三点。”苏明玉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成色重量统一,免去验银之烦。其二,银行各分号通兑通存,持银元可在兰州、肃州、甘州、敦煌任意分号兑换纹银,或直接交易。其三——”
她停顿,目光扫过那些胡商:“凡使用银元结算的商队,出关文牒由银行担保办理,优先验放。入关时,若有银元纳税凭证,查验减半。”
此言一出,胡商们彻底动容。
出关入关的文书查验,是商队最头疼的事。往往要在关隘耽搁数日,还要打点胥吏。若能优先验放,省下的时间和贿赂钱,可不是小数!
“苏行长此言当真?”一个波斯商人忍不住问。
“银行牌匾在此,岂能儿戏?”苏明玉指向头顶的匾额,“今日巳时三刻,准时开业。前一百名兑换者,无论金额大小,免收汇水。前五十名存银满千两者,赠精制‘丝路银元’纪念册一本,内附各分号地图、兑换章程、商路指南。”
她的话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化解了骚动,又顺势推出了新币。
商人们开始排队。康利达原本站在最前,此刻却犹豫了一下,退到一旁,盯着手中那枚银元沉思。几个相熟的商人凑过来,低声商议。
“康掌柜,你看这银元……”
“成色确实好,铸造也精。”康利达压低声音,“但朝廷突然推行新币,怕是所图不小。你们想想,若是西域商路全都用这银元结算,那金银流向、物价起伏,岂不是全在朝廷掌握之中?”
一个回回商人点头:“不错。从前我们带银锭、金饼,到哪里都能用。若是都用这银元……万一朝廷哪天说不兑就不兑了,我们手中的银元岂不是一堆废铁?”
“所以不能全兑。”康利达眼神闪烁,“先兑一部分,试试深浅。看看这银行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随时兑付。也要看看,其他商人用不用。”
“可苏行长说的那些便利……”
“便利自然要占。”康利达笑了,“但咱们商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样,咱们几个大商行联起手来,一部分用银元,一部分还用老法子。再看看河西那些汉人商帮怎么做。”
他们这边窃窃私语,那边银行大门终于完全敞开。
银行内部宽敞明亮。
一楼是营业大厅,红木柜台后站着十余名账房先生,算盘、账册、戥子一应俱全。柜台前用木栅栏隔出排队通道,已有商人依次等候。最显眼的是大厅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铜铸貔貅,口中衔着一枚巨大的银元模型,寓意“只进不出,财源广进”。
二楼是贵宾室和账房重地,三楼则是金库及行长办公所在。
苏明玉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三楼。周郎中和两名心腹账房紧随其后。
行长室内布置简朴,除了一张大书案、几把椅子、一排书柜外,别无奢华装饰。书案上堆满了账册、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西西域商路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已设和计划设立的银行分号位置。
苏明玉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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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长一路辛苦。”周郎中奉上茶盏,“从肃州连夜赶来,只歇了两个时辰就……”
“无妨。”苏明玉摆摆手,神色恢复清明,“公爷将河西金融事务托付于我,岂敢懈怠?说说吧,这半月情况如何。”
周郎中翻开随身账册:“自八月十五敦煌分号挂牌试营业以来,收存白银八万七千两,开出汇票四万三千两。前来咨询的西域商队共计四十七支,其中已确定使用本行汇兑服务的二十一支。按此推算,至年底,敦煌分号存银量可达三十万两以上。”
“太慢。”苏明玉皱眉。
“行长,这已经比甘州分号同期快了三成……”
“敦煌是什么地方?”苏明玉打断他,“丝绸之路咽喉,西域门户。公爷要经略西域,必先控此枢纽。三十万两?我要的是百万两!要让西域商路七成以上的金银,都流经皇家银行!”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敦煌位置。
“你看,从敦煌向西,出玉门关、阳关,分南北两路。北路经哈密、吐鲁番通往天山以北;南路经若羌、且末通往叶尔羌、撒马尔罕。这两条商路,每年流通的金银何止千万两?若能掌控其金融命脉,将来朝廷用兵西域、安抚诸部,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撑。”
周郎中汗颜:“下官明白。只是西域商人多疑,要他们完全信任银行,尚需时日。况且……”他犹豫了一下,“下官听到些风声,沙州卫的几个旧钱庄,似乎不太安分。”
“旧钱庄?”苏明玉转过身,眼神锐利。
“是。敦煌原有三大钱庄:宝昌号、汇通隆、裕泰和。都是几十年老字号,专做西域商人的汇兑、借贷生意。咱们银行一开,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据说三家钱庄的东家前日密会,恐怕……”
苏明玉冷笑:“恐怕想给银行使绊子?”
“下官只是猜测。但今日门外骚动,时机未免太巧。康利达那些人,平日与宝昌号往来密切。”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女账房进来禀报:“行长,锦衣卫赵小旗求见,说有事关银行安危的要事。”
“让他进来。”
赵勇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行长,卑职在门外值守时,抓获一名形迹可疑之人。此人混在商人中,不停打探银行金库位置、守卫轮值时间,还向人询问‘若银行出事,多久能调来援兵’。”
苏明玉和周郎中对视一眼。
“人在何处?”
“已押入分行地窖,由弟兄们看守。此人身上搜出这个。”赵勇呈上一块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