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呼吸一滞。他没想到公爷竟有如此气魄,要将万里之外的南洋群岛也纳入分封体系。这意味着,大明的海军不仅要作战,还要承担开拓殖民地的重任。
“末将...万死不辞!”郑成功单膝跪地。
“起来。”张世杰扶起他,又看向苏明玉,“苏行长,财政方面,可有良策?”
苏明玉早已在心中盘算,此刻从容答道:“公爷,分封之后,藩国初建,朝廷可给予三年免税之期,并拨付安家银两。但三年后,须按时缴纳贡赋。此外,臣建议设立‘拓殖银行’,专司为赴边军民提供低息贷款,助其建房垦荒,经营工商。如此,边疆可早日自给,朝廷负担亦能减轻。”
“好!”张世杰赞许地点头,又看向宋应星,“宋先生,格物院能提供什么帮助?”
宋应星眼中放光:“公爷,西域干旱,南洋湿热,皆与中原不同。格物院可研制适应各地气候的农具、作物、医药。比如,西域可推广耐旱的棉花、葡萄;南洋可种植甘蔗、香料。有了这些,边疆方能真正兴旺。”
“至于孙尚书所虑的藩镇之祸...”张世杰的目光最后落在老臣身上,“孤也有对策。”
他从案头又取出一份文书,标题赫然是《藩国轮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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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藩王及主要将领,每十年须轮换封地。比如李定国镇守西域十年后,可调往南洋;郑成功经营南洋十年后,或可调往辽东。如此,藩王难以在一地扎根过深,形成私人势力。其部众也需按比例轮换,防止军队私属化。”
孙传庭仔细看着这份文书,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王公爷...思虑之周详,老臣叹服。只是,此举亘古未有,推行起来,阻力必大。朝中清流,恐会以‘违背祖制’为由,群起反对。”
“祖制?”张世杰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太祖皇帝若拘泥祖制,能有今日之大明?成祖皇帝若不敢违背祖制,岂有七下西洋?孙尚书,时代变了。泰西列强正在瓜分世界,大明若还守着祖制不思进取,迟早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谷雨时节的细雨飘洒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藩国条例》,孤不仅要推行,还要大张旗鼓地推行。要让天下将士知道,跟着大明开疆拓土,不仅能封侯拜将,还能裂土封疆,为子孙挣下一份世袭的基业!要让四方豪杰知道,大明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有功必赏的气度!”
转过身,张世杰的目光如电:
“三日后大朝会,孤将正式提出此议。届时,还需诸位助孤,说服群臣。”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万死不辞!”
四月十一,奉天殿大朝会。
五更时分,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在殿外广场。天色阴沉,细雨绵绵,但官员们的心思显然不在天气上。三日前,越国公将在朝会上提出“分封新制”的消息已不胫而走,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老派文官忧心忡忡,交头接耳:“裂土封疆...这可是要动摇国本啊!”“周行封建,那是三代之事,岂能用于今朝?”“听说还要封到海外去,简直是胡闹!”
武将勋贵则大多面露兴奋之色。这些日子,李定国漠北大捷、郑成功水师北上的消息不断传来,谁都知道开疆拓土的时代到了。若能凭军功挣下一片世袭封地,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辰时正,钟鼓齐鸣。
张世杰身着礼服,在百官的注视下步入大殿。他没有走向惯常的臣子班列,而是径直登上丹陛,在御座旁特设的“监国”座位坐下——崇祯皇帝“偶感风寒”,今日又不临朝了。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大殿内寂静了一瞬。
然后,张世杰缓缓站起身。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孤有一事,欲与诸卿共议。”张世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北疆将定,西域待拓,海疆待开。凡此新得之地,如何治理,如何永固,关乎国运,关乎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孤思之再三,欲效三代之智,酌今时之宜,制《藩国条例》。凡有大功于国者,可于新拓疆土受封世袭藩国,屏藩中央,永镇边疆。”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已有人按捺不住。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谦益——这位东林党领袖虽在第三卷的朝堂清洗中受挫,但门生故旧仍在——率先出列:“公爷!臣有异议!”
张世杰神色平静:“钱御史请讲。”
“公爷,分封之制,乃上古之法,不合今时。”钱谦益声音洪亮,显然是有备而来,“周行封建,终致春秋战国,五百年战乱不休;汉初封王,酿成七国之乱;晋室分封,引发八王之乱;唐设藩镇,终成安史之祸、五代之衰。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今日若再开分封,岂不是重蹈覆辙,自毁长城?”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不少文官频频点头。
张世杰等他说完,才缓缓道:“钱御史熟读史书,可知周朝为何能享国八百年?”
“这...”钱谦益一愣。
“因为分封。”张世杰自问自答,“武王伐纣后,将功臣宗室分封四方,教化蛮夷,开拓疆土。齐鲁之地,原为东夷;燕赵之地,原为北狄;楚地更是蛮荒。若无分封,何来华夏之广袤?至于后来诸侯坐大,那是周室衰弱、礼崩乐坏所致,非分封之过。”
他走下丹陛,在大殿中踱步:
“汉初封王,是因为天下初定,不得不借宗室之力镇抚四方。七国之乱,错在封地过大、藩王过强。晋室八王之乱,错在分封宗室于腹心之地。唐之藩镇,错在给节度使军政财权于一身,且世袭罔替。”
“而孤今日所提之《藩国条例》——”张世杰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藩国疆域朝廷划定,不得私扩;藩王虽有行政之权,但须遵《大明律》;军队规模受限,且朝廷有权调遣;藩王世子需入京进学,通过考核方可继承;朝廷设监察使,监督政务...凡此种种,皆在防微杜渐,杜绝前朝之弊!”
钱谦益还想争辩,张世杰已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更何况,今日之分封,与古时不同。所封之地,皆是新拓疆土——西域万里,海疆无垠。这些地方,朝廷若直接治理,万里转运,耗费无穷;若羁縻统治,叛服无常。唯有让有功将士携家带口,扎根当地,建城垦荒,传播教化,方能真正将其纳入华夏版图,永固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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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武将队列:“李定国将军在漠北血战,麾下将士伤亡数千;郑成功将军率水师北上,海上风涛险恶。他们图的是什么?保家卫国的大义自然有,但若战后只得些金银赏赐,如何对得起那些埋骨边疆的英灵?如何激励后来者继续为国开疆?”
这番话,说到了武将们心坎里。许多将领眼眶发红,显然是想起了战死的同袍。
“公爷圣明!”李定国的副将赵诚——他因额尔齐斯河之战有功,被特召入京——激动地出列,“末将等愿为大明开疆拓土,万死不辞!若能以战功为子孙挣下一片基业,更是死而无憾!”
武将们纷纷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文官这边,气氛却更加凝重。礼部尚书刘宗周出列,这位理学名臣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公爷,老臣有一问:若分封功臣于边疆,时日一久,藩国坐大,不听号令,该当如何?届时朝廷是发兵征讨,还是听之任之?若发兵,则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若听之任之,则国将不国。此两难之局,公爷可曾想过?”
这个问题确实尖锐。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世杰早有准备,他取出那份《藩国轮调制》:“刘尚书所虑,孤已思及。故特设此制:凡藩王及主要将领,每十年须轮换封地。如此,藩王难以在一地扎根过深。且藩国军队需按比例轮换,防止私属化。此外,朝廷在藩国设监察使,直达天听,若有异动,朝廷可及早应对。”
刘宗周看着那文书,沉默了。这套制度设计之严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反对声并未平息。户部侍郎马士英出列——此人历史上便是权臣,此时虽职位不高,却已显露野心:“公爷,分封之事,耗资巨大。朝廷要拨安家银两,要免税三年,还要设立什么‘拓殖银行’...如今国库本就不丰,北征罗刹、西定准噶尔在即,哪来这些银子?”
这是从财政角度攻击,确实戳中痛点。
但不等张世杰回答,苏明玉已出列。这位女行长如今是朝廷三品大员,虽仍有官员私下非议女子为官,却无人敢当面质疑——谁让她掌着皇家银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呢?
“马侍郎所虑,下官已有对策。”苏明玉声音清亮,“分封之初,朝廷确有支出。但长远来看,却是省钱之举。为何?因为藩国建立后,三年免税期一过,便需向朝廷缴纳贡赋。更重要的,边疆自此自给自足,朝廷无需年年转运粮饷,仅此一项,每年便可省下数百万两。此乃以一时之费,换长久之利。”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拓殖银行’,并非朝廷出钱,而是以朝廷信用为担保,吸纳民间资本。富商大贾,谁不想在新拓之地投资获利?银行便是中介,既为民资寻出路,又为边疆筹资金。此事,下官已有详细章程,朝会后可呈王爷御览。”
马士英被驳得哑口无言。
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又从午时开到申时。支持者与反对者激烈交锋,张世杰则从容应对,将一项项质疑逐一化解。
当夕阳的余晖照进大殿时,争论终于渐渐平息。
不是所有人都被说服了,但至少,反对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