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周文韬心中又是一震。这老僧在草原上的号召力,果然深不可测。
“不过,”哲布尊丹巴话锋一转,神情肃穆起来,“老衲有一事需言明。佛法普度众生,不问华夷。寺庙建成后,需有朝廷明旨:一不得干涉喇嘛转世传承;二不得强迫蒙古子弟出家;三不得以寺庙为据点,行监视控制之事。如此,老衲方能说服各部高僧尽心辅佐都护府。”
周文韬肃然起敬,起身深深一揖:“大喇嘛顾虑周全。下官必如实禀报。只是...”他迟疑片刻,“若遇重大纷争,寺庙调解无效,又当如何?”
“那就按《北疆宪章》办。”哲布尊丹巴的回答干脆利落,“佛度有缘人,法惩顽劣徒。都护府的刀,该出鞘时便要出鞘。老衲要做的,是让该出鞘的时候少些,再少些。”
腊月十八,一骑快马冲出归化城南门,马蹄在冻硬的官道上溅起冰碴。马背上的驿卒腰插三根翎羽,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七日后,这封密信连同哲布尊丹巴的亲笔信,摆在了北京越国公府的书案上。
书房内炭火温暖如春,张世杰却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虬劲的老梅。梅花开得正盛,缕缕幽香透过窗缝飘进来,与他手中信笺上的酥油茶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遥远草原的味道。
李定国、刘文秀、苏明玉、宋应星四人分坐两旁,屏息凝神。他们都已看过那两封信。
“好一个‘钟声所到之处,便是德化所及之地’。”张世杰转过身,眼中闪着欣赏的光,“这位哲布尊丹巴,不仅精通佛法,更深谙牧民心理,懂得因势利导。他提出的三条底线,更是老成谋国之言。”
李定国沉吟道:“公爷,修建寺庙,以宗教辅政,确是高明。末将在漠北时便深有体会,一个德高望重的喇嘛说一句话,有时比都护府派一队兵还管用。只是...”他眉头微皱,“朝廷出钱出力,若将来寺庙势力坐大,反成尾大不掉之患,该如何?”
“定国所虑极是。”刘文秀接口道,“蒙古人笃信藏传佛教,若各寺喇嘛联合起来,其影响力不可小觑。都护府才设立一年,根基尚浅,此时大力扶持宗教,是否操之过急?”
张世杰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苏明玉:“明玉,若依此图修建十二座寺庙,估算需多少银两?”
苏明玉早已心中有数,不假思索道:“依草原建筑规制,中型寺庙一座需银八千至一万两。十二座便是十万两左右。若加上佛像铸造、经书刊印、喇嘛供养等后续开支,首期投入至少需十五万两。不过...”她话锋一转,“哲布尊丹巴承诺募集三成,便是四万五千两。剩余十万五千两,以如今皇家银行的财力,分三年拨付,压力不大。”
“三年...”张世杰喃喃重复,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我们平定漠北用了一年,设立都护府又是一年。可要真正让草原长治久安,三年够吗?十年够吗?”
书房内一片寂静。
“漠北之战,我们打垮了喀尔喀三部的主力,那是武。”张世杰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明北疆全图》前,手指从归化城一路向北,划过哈拉和林,直抵贝加尔湖,“可要让这片比中原还辽阔的土地永属华夏,不能只靠武。要牧民从心底认同自己是大明子民,需要文教,需要信仰,需要他们觉得,遵从天可汗的旨意,就是顺应长生天和佛祖的意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哲布尊丹巴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主动献策。他提出的三条底线,正是为了打消朝廷的顾虑——寺庙不干政,不强制,不监视。我们要的,是让佛法成为连接草原与朝廷的纽带,而不是制造新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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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公爷,格物院近来研究各地民情,发现一个规律:但凡信仰统一之地,民心思定,治理成本便低;信仰杂乱或缺失之地,则易生纷争。草原上藏传佛教流传数百年,根基深厚。若能将其引导至辅佐王化之途,确是一招妙棋。”
“不只是妙棋,”张世杰走回座位,提笔蘸墨,“更是百年大计。你们想想,若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在寺庙旁的学堂读书,既学蒙文佛经,也学汉语汉礼;若各部纠纷首先想到请喇嘛调解,而喇嘛调解的依据是《北疆宪章》;若牧民祈福时,不仅为家人求平安,也为天可汗和朝廷祝祷...”
他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大字:“因俗而治,佛儒共彰”。
“准奏。”张世杰放下笔,声音斩钉截铁,“命北庭都护府全权督办此事。一,朝廷出资七成,草原各部布施三成,修建十二座寺庙,选址就按哲布尊丹巴所拟;二,寺庙建成后,由哲布尊丹巴遴选高僧主持,朝廷赐予度牒、冠服;三,各寺可设蒙汉学堂,教授佛经、汉文及《北疆宪章》,所需费用由都护府补贴;四,重大纠纷仍由都护府裁定,寺庙只有调解建议之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以本公名义,赐哲布尊丹巴‘护国禅师’号,颁金印。再拨内帑五千两,助其刊印蒙藏汉三语佛经,免费发放草原各部。”
李定国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王爷圣明!”
诏令传到归化城时,已是来年三月。草原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嫩绿的草芽从枯黄中钻出,处处透着生机。
大召寺前广场上,哲布尊丹巴接过钦差宣读的圣旨和“护国禅师”金印时,周围聚集的数百蒙古贵族、牧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老人激动得跪倒在地,向着北京方向叩首,用蒙语高喊:“天可汗万岁!佛法无边!”
周文韬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自己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起起部族纠纷。而如今,随着修建寺庙的消息传开,那些积怨已久的部落竟主动派出代表来到都护府,请求将寺庙建在争议地界附近——“有佛爷看着,我们不敢再闹了。”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接下来的几个月,草原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满载砖瓦木料的马车从归化城、张家口等地出发,驶向四面八方;汉人工匠与蒙古牧民一起挖地基、立梁柱;哲布尊丹巴派出的弟子们奔走于各部,募集布施,讲解建寺的意义。
到了七月,第一座寺庙在哈拉和林以南的纠纷地落成。开光那天,喀尔喀残部与土默特部的首领一同走进经堂,在哲布尊丹巴亲自主持下,于佛像前起誓永不再为草场争斗。双方按照《北疆宪章》的条款重新划分了牧场,并立碑为记——碑文用蒙、汉、藏三种文字刻成。
消息传回北京时,张世杰正在与宋应星视察京西煤矿那条实验铁路。听着驿卒的汇报,他望着那条喷吐白烟、缓缓前行的“火龙机车”,忽然笑了。
“宋先生,你看,”他指着机车,“格物院造出的机车,一日夜可行六百里。而草原上一座寺庙,却能化解数百里外的百年世仇。这世间之事,硬有硬的道理,软有软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