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咬牙不语。
“不说?”李定国冷笑,“本侯有办法让你说。带回去,交给夜枭。”
听到“夜枭”二字,那人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这时,陈启新被惊醒,迷迷糊糊抬头:“侯爷?这是……”
“没事,抓了只老鼠。”李定国摆摆手,“陈郎中继续休息。不过这里不安全了,明天搬去都护府住。”
亲兵押着那人退出。李定国却没有走,而是在桌前坐下,看着那卷图纸出神。
“侯爷,”陈启新彻底醒了,心有余悸,“这人……是冲着图纸来的?”
“不然呢?”李定国手指敲着图纸,“棱堡是北疆防御的关键,有人不想让咱们建成。”
“是准噶尔的人?”
“不完全是。”李定国目光深邃,“如果是准噶尔的人,该去找乌云巴图那样的蒙古台吉,而不是来偷汉人工匠的图纸。这人训练有素,潜入无声,是专业的探子。”
他顿了顿:“江南钱庄联盟、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甚至……宫里的某些人,都有可能。”
陈启新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想干什么?棱堡建成了,保卫的是整个北疆,对他们也有好处啊!”
“好处?”李定国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陈郎中,你太天真了。对有些人来说,国家安危是次要的,自己的利益才是首要。棱堡建成,北疆稳固,越国公的威望就更高,新政就更难动摇。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明的,像乌云巴图那种,借口神山闹事;暗的,像今晚这种,偷图纸,探虚实,甚至……破坏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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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李定国转身,“图纸今晚就转移,存在都护府密室。你以后绘图,都在密室进行。工地加强守卫,民夫工匠全部登记造册,来历不明者不用。还有……”
他眼中寒光一闪:“引蛇出洞。本侯倒要看看,还有多少牛鬼蛇神。”
九月三十,都护府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都护府地下,入口隐蔽,只有李定国等寥寥几人知道。室内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已经摆出三座棱堡的模型——黑山堡、黄草梁堡、野狐岭堡,呈品字形拱卫归化城。
李定国、刘文秀、周明德、陈启新围在沙盘旁。夜枭统领赵铁柱站在暗处,他是昨夜才从北京赶回来的。
“说吧,审出什么了?”李定国问。
赵铁柱上前,声音低沉:“那人叫马六,真名不知道。是‘四海帮’的人,专门接脏活。这次雇主很神秘,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预付五百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五百。要求是盗取棱堡全套图纸,如果盗不到,也要摸清防御弱点。”
“四海帮?”周明德皱眉,“京城那个江湖帮派?”
“对,但四海帮背后有朝中官员的影子。”赵铁柱道,“夜枭还在深挖。不过马六交代了一个细节:雇主特别问了棱堡的火炮配置和守军轮换时间。”
李定国眼神一凝:“这是要攻打棱堡?”
“不像。”赵铁柱摇头,“真要攻打,该问粮草储备、水源位置、援军路线。专问火炮和轮换,更像……试探虚实。”
刘文秀若有所思:“侯爷,您还记得黑山烽燧遇袭吗?准噶尔人怎么知道那天正好大雾?怎么知道三座烽燧的守军人数和换防时间?”
密室安静下来。
泄密。
有人把北疆防务的情报,卖给了准噶尔。
“查。”李定国声音冰冷,“都护府内部,各部落台吉,往来商队,所有可能接触到军情的人,一个一个筛。赵铁柱,这事你负责。”
“是!”
李定国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三座棱堡模型上:“不管内鬼是谁,棱堡必须建。不但要建,还要建得又快又好。陈郎中,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陈启新想了想:“主要是两个:一是水泥产量不足。棱堡要用大量水泥浇灌,咱们的工坊日产只有三百桶,不够。二是火炮,十二门红夷炮,兵部只批了六门,剩下的要等明年。”
“水泥从内地调,走漕运,加价收购。”李定国决断,“火炮……本侯给主公写信,请他从格物院调拨新式的‘破虏炮’,比红夷炮轻,射程更远。”
他顿了顿:“另外,棱堡的设计要改进。”
“改进?”
“对。”李定国指着模型,“这三座堡,都是防御性的。本侯要的,不光是防御,还要进攻。堡与堡之间,要修暗道,可以秘密调动兵力;堡外要设隐蔽出击口,守军可以突然杀出;堡顶要建了望塔,配千里镜,监控方圆三十里。”
他看着陈启新:“能做到吗?”
陈启新额头冒汗:“能……但要重新设计,工期可能要延长……”
“不能延长。”李定国斩钉截铁,“十月封冻前完成主体,十一月内装修备,十二月入驻守军。明年开春,本侯要让准噶尔的探子看到,北疆竖起的是三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铁核桃!”
“卑职……尽力!”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李定国独自留在密室,看着沙盘。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独。
半年了。主公把北疆交给他,他不能让主公失望。屯田、水利、互市,这些民政已经初见成效。但军事防御,这才是根本。
棱堡,是第一步。
他想起主公离京前的密谈:“定国,北疆之固,不在兵多,在要塞。我要你在关键处,筑起一串铁钉,钉死草原。让任何想来犯之敌,都要先崩掉几颗牙。”
现在,钉子开始钉了。
但钉子的过程,必然刺痛很多人——那些习惯自由的部落贵族,那些想继续浑水摸鱼的边将,那些不愿看到北疆安定的各方势力。
乌云巴图的阻挠,马六的盗窃,黑山烽燧的遇袭……这些都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李定国从怀中取出那柄张世杰留下的古剑,缓缓拔出。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剑脊上的血槽隐约可见暗红色——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洗不净的痕迹。
“主公,”他轻声自语,“您放心。有定国在,北疆乱不了。棱堡会建起来,防线会竖起来。谁来,定国就斩了谁。”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黄叶。
而归化城的灯火,在秋夜中倔强地亮着,一盏,又一盏。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英国公府书房里,张世杰也正看着北疆送来的密报。他的手指,在“棱堡”“泄密”“准噶尔”几个词上轻轻敲击。
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筑城固边,引蛇出洞。”
笔锋凌厉,如刀似剑。
这场北疆的攻防,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棋盘两端对弈的人,都已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