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族人的命换来的荣光?”巴特尔摇头,“格根,你我都读过史书。成吉思汗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杀人多,而是因为他建立了秩序,让草原各部停止内斗,让商路畅通,让百姓安居。现在英国公做的,不正是同样的事吗?”
这话说得在理,连阿古拉、布和都陷入沉思。
格根哑口无言,猛地站起,盯着巴特尔:“好,好一个越国公的忠实门徒。巴特尔,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说罢,转身离开饭堂。
饭桌上一片寂静。
陈平拍拍巴特尔的肩:“说得好。”
苏和却忧心忡忡:“巴特尔,格根这人……睚眦必报。你要当心。”
巴特尔点头,心中却无惧意。他只是说出了这半年来,反复思考后的真实想法。
上午第一堂课,是《汉书》选读。
这是讲武堂的特色课程——所有学员,无论将来走武将还是参谋路线,都要学历史。张世杰亲自定的教材:不学四书五经,专攻《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中的军事、政治篇章,兼及历代名将传记。
授课的是位老翰林,姓周,致仕后被返聘。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讲课深入浅出。
今日讲的是《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元狩四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郡,深入漠北,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是后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周先生声音抑扬顿挫,将两千年前那场远征讲得栩栩如生。台下学员,无论汉蒙,都听得入神。
巴特尔尤其专注。这段历史他小时候听部落老人讲过,但角度完全不同——老人说的是“汉人将军杀掠草原”,而周先生讲的是“止戈为武,安定边疆”。
“有学员问,卫霍二人,杀戮甚重,为何仍为英雄?”周先生环视课堂,“老夫以为,英雄与否,不在杀敌多寡,而在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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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匈奴屡犯边塞,掳掠百姓,汉家儿郎死伤无数。卫青霍去病远征漠北,非为好战,实为止战。此所谓‘以战止战’也。战后,汉匈和亲,边关安宁数十年,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此乃大功德。”
巴特尔心中震动。
这让他想起了现在的漠南。英国公征讨喀尔喀,固然有杀戮,但战后设立都护府,推行屯田,汉蒙和睦,百姓安居。这不正是“以战止战”吗?
“再看霍去病之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周先生继续道,“此言非逞勇,乃担当。为将者,当以天下为先,以百姓为重。私欲私情,皆可弃。”
台下,几个汉人学员挺直腰板。几个蒙古学员,包括苏和,也若有所思。
周先生话锋一转:“然则,止战非终点。战止之后,当何以处之?汉武置河西四郡,移民实边,兴修水利,推广农桑。匈奴故地,渐成汉土;胡汉杂处,渐成一统。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向蒙古学员方向:“今之漠南,设都护府,兴屯田,通互市,何尝不是效法古人?诸君来自草原,当思之:是愿意部族永陷战乱,还是愿意如河西故事,永享太平?”
课堂一片寂静。
巴特尔感到脸上发烫。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闭的门。
下课钟响,周先生收拾书卷,临出门前,看了巴特尔一眼,微微点头。
午休时,巴特尔没回营房,独自来到讲武堂的藏书楼。这是座三层木楼,藏书上万卷,是张世杰私人捐建的。
他找到《汉书》,翻到卫霍列传,又找到《资治通鉴》中关于唐朝羁縻府州的记载,还有宋应星新编的《北疆治理方略》,一本本抱到角落的桌子,埋头读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墨香扑鼻,文字在眼前跳跃。
他读到汉朝如何在河西设郡县,如何移民屯田,如何与羌人、月氏人共处;读到唐朝如何设立安西、北庭都护府,如何任用蕃将,如何兼容并蓄;读到英国公在漠南推行的种种政策,背后都有历史的影子。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
原来,草原与中原的融合,自古有之。
原来,自己正在经历的,是千年来无数先人尝试过的道路。
“看得这么入神?”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巴特尔抬头,竟是周先生。老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正看着摊开的书。
“先生……”巴特尔连忙起身。
“坐,坐。”周先生在对面坐下,“喜欢读史?”
“以前不喜欢,觉得都是汉人的故事。”巴特尔老实说,“今天听了先生的课,忽然觉得……有道理。”
周先生笑了:“史书不是谁的故事,是人的故事。汉人、蒙古人、女真人,都是人。人性相通,面对的困境也相似——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更好。”
他指着《北疆治理方略》:“英国公这套,看似新奇,实则承古。羁縻、屯田、互市、教化,汉唐都做过。只是他做得更系统,更彻底。”
“先生觉得……能成吗?”巴特尔忍不住问。
“事在人为。”周先生缓缓道,“关键不在制度,在人。若蒙古子弟如你,真能学成本事,心怀天下,回去后带着族人过上好日子,那就能成。若只是应付差事,或者学了本事却只想谋私利,那就会败。”
他看着巴特尔:“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巴特尔怔住了。
我是哪一种?
来京前,他只想学点本事,回去帮父亲管理部落,让乌拉特部强大,不受欺负。至于汉蒙一家,天下太平,那是大人物考虑的事。
但这半年来,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了火器可以改变战争,水利可以改变生计,银行可以改变贸易,教育可以改变人心。
更重要的是,他读到了历史——草原与中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每一次融合,都带来进步;每一次分裂,都带来苦难。
“学生……不知道。”巴特尔诚实道,“但学生想,如果能让族人都过上好日子,让草原永无战乱,那……那就是对的。”
周先生点头:“有此心,便有了根基。记住,无论汉人蒙人,首先是‘人’。为人的本分,是让同类活得更好。若你能让乌拉特部的牧民冬天不受冻,孩子有书读,老人有依靠,那你就是好台吉,好首领。”
他站起身,拍拍巴特尔的肩:“继续读吧。读书明理,理明而后行。”
老人离去,留下巴特尔独自沉思。
窗外,秋阳西斜,将藏书楼染成金色。
巴特尔坐了很久,直到晚课的钟声响起。
当晚,讲武堂休沐日,学员可外出,戌时(晚上七点)前归校。
巴特尔本想在藏书楼继续读书,苏和却拉着他出门:“走走走,闷死了,去城里逛逛。”
两人换了常服,出讲武堂大门。门口有军士检查腰牌,记录出入时间——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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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夜晚,比半年前更热闹了。街市灯火通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丝路银元流通后,商业越发繁荣,连带着夜市也延长了时辰。
苏和像出了笼的鸟,东看看西瞧瞧:“巴特尔,你看那糖人!咱们买两个?”
巴特尔笑着点头。两人买了糖人,边走边吃。糖是甜的,心里却是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