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公爷入关歇息。明日一早,一同进京。”
“好。”
当夜,居庸关守将府设宴。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微妙。钱谦益全程谈笑风生,讲古论今,却绝口不提漠南屯田的具体情况,也不问北疆现状。其他官员更是谨言慎行,生怕说错话。
酒过三巡,钱谦益忽然举杯:“英国公,老臣有一事不解,想向公爷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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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尚书请讲。”
“老臣读史,知汉有霍去病封狼居胥,唐有李靖灭突厥,皆是不世之功。然霍、李二人,功成之后,皆急流勇退,不居功,不揽权。故能善始善终,青史留名。”钱谦益笑眯眯道,“公爷以为如何?”
这话里的机锋,连刘文秀都听出来了——这是在劝张世杰学古人“急流勇退”呢。
张世杰面色不变,举杯回敬:“钱尚书博古通今,说得有理。不过本公记得,霍去病二十四岁病逝,李靖晚年遭猜忌,闭门不出。这‘善始善终’,似乎也没那么圆满。”
钱谦益笑容一僵。
张世杰继续道:“况且,时势不同,岂能一概而论?如今大明北有沙俄虎视,西有准噶尔桀骜,南洋红夷船坚炮利。正是我辈奋力之时,何谈退字?”
“公爷忧国忧民,老臣佩服。”钱谦益干笑两声,“只是……树大招风啊。公爷这些年在北疆所为,朝中非议不少。就说这‘天可汗’尊号,虽是蒙古诸部诚意,但终究……于礼不合。”
终于说到正题了。
张世杰放下酒杯,直视钱谦益:“钱尚书,蒙古诸部为何尊本公为天可汗?”
“自然是感公爷平定之恩……”
“不对。”张世杰打断他,“是因为本公让他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住上了房,不再担心白灾饿死牛羊,不再害怕战乱家破人亡!若这也能被非议,那请问钱尚书:是虚礼重要,还是万民温饱重要?”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钱谦益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公爷误会了,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张世杰不依不饶,“钱尚书久在江南,可知塞北苦寒?可知牧民冬日冻毙之惨?可知白灾过后,饿殍遍野之状?若不知,本公可以细细讲给你听。”
宴席上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老臣失言,公爷见谅。”
张世杰也站起身,扶住他:“钱尚书言重了。本公是个粗人,说话直,尚书莫怪。只是这北疆之事,关乎国家安危,百姓生死,容不得半点虚伪矫饰。尚书以为然否?”
“……然。”
宴会不欢而散。
回到住处,刘文秀忍不住道:“主公,钱谦益今日明显是来敲打的。您这样硬顶,会不会……”
“会不会激化矛盾?”张世杰替他说完,摇摇头,“文秀,你不懂。对钱谦益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今日我若软了,明天朝堂上就会有更多弹劾,更多流言。”
他走到窗前,望着关内灯火:“况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主公的意思是?”
“你可知,钱谦益为何能起复?”
刘文秀摇头。
“因为江南士绅需要他在朝中的代言人。”张世杰冷笑,“银行和银元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当然要反扑。钱谦益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先锋。”
“那咱们……”
“不急。”张世杰淡淡道,“苏明玉在江南已经布好了局。等咱们回京,好戏就该开场了。”
正说着,亲兵来报:“主公,关外有一队人马求见,说是从西域来的商队,有要事禀报。”
西域?
张世杰与刘文秀对视一眼。
“带进来。”
来的是三个人,都穿着突厥风格的长袍,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一进帐就跪倒在地:
“草民阿布都拉,吐鲁番商人,拜见天可汗!”
说的是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语。
张世杰示意他起身:“你说从西域来,有何要事?”
阿布都拉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血迹斑斑的信。信是用回鹘文写的,旁边有汉文翻译。
“天可汗,这是叶尔羌汗国阿布都拉哈汗的亲笔信。十天前,准噶尔巴图尔珲台吉突袭吐鲁番,我军败退,汗王受伤,现在退守哈密。汗王派我冒死突围,向天可汗求救!”
张世杰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上内容触目惊心:巴图尔珲台吉集结五万骑兵,以“统一卫拉特,恢复蒙古荣光”为名,突然东进。叶尔羌汗国猝不及防,连失数城。巴图尔在占领区推行残酷统治,强迫穆斯林改信藏传佛教,不从者屠杀。吐鲁番一带,已是血流成河。
“战事什么时候开始的?”张世杰问。
“一个月前。巴图尔先派人刺杀了和硕特部的首领,吞并其部众,然后掉头东进。我们以为他要打哈萨克,没想到……”
阿布都拉声音哽咽:“天可汗,西域各族久慕大明,视中原为父母之邦。如今准噶尔暴虐,唯有天朝能救我们于水火啊!”
张世杰沉默。
刘文秀急道:“主公,巴图尔这是要一统西域,然后东犯河西!咱们必须早做打算!”
张世杰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
漠南屯田初定,需要时间巩固;河套水利未成,粮草储备不足;新军虽强,但劳师远征,后勤压力巨大。更重要的是,朝廷内部不稳,江南钱庄战正酣,此时若再开西域战端,内外交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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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救,叶尔羌必亡。西域落入准噶尔之手,河西走廊将永无宁日。巴图尔一旦整合西域资源,下一步必定东进。
两难。
“阿布都拉,”张世杰沉吟许久,终于开口,“你先下去休息。此事关系重大,本公需仔细斟酌。”
“天可汗……”
“放心,大明不会坐视不管。”
待阿布都拉下去,张世杰立即召来夜枭驻居庸关的负责人。
“飞鸽传书北庭,令李定国加强戒备,密切监视准噶尔动向。再传书京城苏明玉,让她准备好一笔特别经费,随时调用。”
“遵命!”
刘文秀忧心忡忡:“主公,真要打吗?”
“打是迟早要打,但不是现在。”张世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域位置,“巴图尔选择这时候动手,不是偶然。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实力。”
“那咱们……”
“示弱,但示强。”张世杰眼中精光闪烁,“明日进京,本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奏请朝廷,增兵河西,重修嘉峪关。同时,派人联络哈萨克汗国、和硕特残部,支持他们对抗准噶尔。”
“可朝廷会同意吗?钱谦益那些人……”
“他们会同意的。”张世杰冷笑,“因为本公会告诉他们:准噶尔下一个目标,不是西域,是河西;不是叶尔羌,是大明!事关国家安全,谁敢反对,就是通敌!”
刘文秀恍然大悟。
这才是主公的高明之处——将西域问题,上升到大明国家安全的高度。如此一来,朝中那些反对派,就不敢公开阻挠了。
“那江南的钱庄战……”
“照打不误。”张世杰斩钉截铁,“内政外交,双线作战,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国家的时刻。大明要想复兴,这一关必须过。”
夜深了。
张世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那里,烽烟已起。
巴图尔珲台吉,这个历史上的准噶尔汗国奠基者,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大明刚平定漠北,需要消化;内部改革进入深水区,矛盾重重。
但这恰恰证明,张世杰这些年所做的一切,真正触动了旧秩序的根基,真正威胁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所以他们要反扑,要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包括远在西域的准噶尔。
“也好。”张世杰低声自语,“该来的总会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