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崇祯皇帝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铺了锦垫的龙椅上,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是宣大总督呈上的,说的是归化城周边“汉蒙杂处,垦荒日盛,恐生事端”。
张世杰站在御案前三步处,身姿挺拔如松,蟒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时间,皇帝却只是反复翻看那份奏折,迟迟不发一言。
终于,崇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越国公。
“张卿,”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北庭都护府设立不过半年,归化城周边便聚集了汉民三万余,蒙民五万余。如此多的百姓聚在一处,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朕听说,有些蒙古台吉对此颇有微词?”
张世杰神色平静,躬身道:“陛下明鉴。归化城周边垦荒,乃是推行‘三屯结合’之策。军屯以卫边疆,民屯以实户口,蒙屯以安部众。水利兴修,是为解漠南干旱之苦。至于蒙古台吉的微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乃是少数习惯了游牧劫掠的贵族,不愿见到部众定居农耕,失去对他们的依赖。然大多数蒙古牧民,对能定居放牧、兼种粮草,是乐见其成的。”
崇祯将奏折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可朕还听说,你在河套平原征调民夫三万,开挖什么‘总干渠’‘支渠网’,耗费钱粮巨万。如今国库虽因银行之利稍裕,但辽东、北庭两处军费已是大头,再兴如此工程,朝中非议不少啊。”
“陛下,”张世杰的声音沉稳有力,“河套平原‘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若能兴修水利,变旱地为水浇田,可得良田数百万亩。届时,北疆军粮可自给自足,不需再从内地转运,所省运费十倍于修渠之费。此乃一本万利之事。”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呈上:“此乃河套水利规划全图,请陛下御览。”
太监王承恩接过图纸,在御案上展开。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渠道走向、闸口位置、屯田区域,还有详尽的预算与工期。
崇祯俯身细看,良久,叹了口气:“张卿谋划,总是深远。只是……如此大兴土木,征调民夫,朕恐重蹈隋炀帝开运河之覆辙。”
这句话很重。
张世杰却神色不变:“陛下,隋炀帝之失,在于急功近利,不惜民力。臣所行水利工程,有三不同:其一,雇佣而非征调,民夫皆付工钱,且管食宿;其二,分段施工,农闲时兴工,农忙时放归;其三,以工代赈,漠南经历战乱,不少流民以此谋生,反能安定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北庭都护府已试行‘工程银元券’,民夫可凭券在皇家银行兑换银元,或在边市直接购物,周转灵活,不扰民生。”
崇祯沉默了。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王承恩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良久,皇帝挥了挥手:“罢了,朕既委你总督北疆军政,这些事……你斟酌着办吧。只是切记,勿要激起民变,勿要耗尽国帑。”
“臣遵旨。”张世杰躬身。
“还有一事,”崇祯忽然又道,“朕听说,你从南洋引进了一种叫‘土豆’的作物,在漠南试种?”
张世杰心中一凛。皇帝的消息,比他想得还要灵通。
“回陛下,正是。此物耐旱耐瘠,产量极高,一亩可得数千斤。若在漠南推广,可解边军粮草之困。”
“数千斤?”崇祯明显吃惊了,“真有如此神物?”
“臣已命人在京西皇庄试种,秋后便可见分晓。若成,当为天下百姓之福。”
崇祯盯着张世杰,眼神复杂难明。眼前这个人,平辽东,定漠北,开银行,造新械,如今又要兴水利、推新粮……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件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焕发出新的生机。
可每多一件功绩,他这位皇帝的存在感,就弱一分。
“张卿,”皇帝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你为大明,为朕,做得已经够多了。有些事……不必太急。”
张世杰深深躬身:“陛下,非是臣急,是时势逼人。北疆初定,若不能尽快让百姓安居乐业,让边军粮草充足,一旦有变,前功尽弃。西边准噶尔虎视眈眈,东边沙俄步步紧逼,南洋红夷船坚炮利……大明,慢不起。”
崇祯怔了怔,最终无力地摆摆手:“你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张世退出暖阁时,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中的皇帝蜷缩在龙椅上,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个末世帝王,这个他曾经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就坐在那里,困守在深宫之中,守着日渐虚幻的皇权。
而他,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十日后,河套平原,三岔口工地。
时值正月末,漠南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黄河已经解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滚滚东去。放眼望去,茫茫原野上,无数人影如蚂蚁般在河道两岸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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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河套总干渠”的起点。按照规划,将从黄河开口,引水入渠,然后通过三级支渠网络,覆盖整个前套平原,灌溉预计三百万亩耕地。
张世杰披着大氅,站在一处高坡上。身边跟着北庭都护府长史周文韬、工部派驻河套的水利郎中陈启新,还有十几名蒙古台吉——他们都是归附部落的首领,被请来观摩水利工程。
“国公爷请看,”陈启新指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处开河口宽十丈,深两丈,设闸门三道。旱时引水,汛时闭闸,可保渠道安全。下游每五里设分水闸,按屯田区域分配水量……”
这位四十多岁的水利官员口若悬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他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空有治水之志却无处施展。直到英国公推行北疆开发,他才被调来河套,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陈郎中,”一位蒙古台吉忍不住插话,“这渠挖得这么深,要是塌了怎么办?我们草原上,可没挖过这么大的沟。”
说话的是科尔沁部的巴特尔台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的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蒙古贵族的疑虑——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对固定的大型水利工程既陌生又担忧。
陈启新笑道:“台吉放心。渠道边坡采用‘三七收分’,即高一丈,底宽七尺,顶宽三尺,稳如磐石。关键地段还会用青砖衬砌,永不塌陷。”
巴特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张世杰:“国公爷,您说的那个‘蒙屯’,到底怎么个弄法?我们蒙古人祖祖辈辈放牧,现在要学着种地……这,这不是丢了祖宗的本事吗?”
这话引起了其他台吉的共鸣,纷纷附和。
张世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远处一片已经初具雏形的定居点:“诸位看到那边了吗?”
众人望去。在干渠旁的一片高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座土坯房,房前屋后用篱笆圈出小院。一些蒙古妇人正在院里晾晒肉干,孩子们追跑嬉戏。更远处,是用木栅栏围起的畜圈,牛羊在里面悠闲地嚼着干草。
“那是试点蒙屯。”张世杰缓缓道,“每户牧民,可分得房屋一座,院地两亩,草场五十亩。两亩院地可种菜、种粮,五十亩草场可放牧。夏季水草丰美时,依旧可以赶着牲畜去远处游牧;冬季则回到定居点,院地里收的粮草可作补充,房屋可御风寒。”
他转身看向众台吉:“这不是要你们放弃放牧,是要你们在放牧之外,多一条活路。诸位想想,去岁白灾,冻死牲畜多少?若是有定居点,有储粮,有暖屋,还会死那么多人畜吗?”
台吉们沉默了。去年冬天的白灾,几乎每个部落都损失惨重。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一些贫困牧户甚至全家饿死冻死。那是游牧生活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可是……”另一个台吉犹豫道,“定居下来,就要交税吧?还要服徭役?”
“蒙屯三年不征粮税。”张世杰斩钉截铁,“只需按市价将多余牛羊卖给边市,或换取茶盐布匹。至于徭役,北庭都护府雇佣民夫兴修水利,都是付工钱的。若愿参与,一日可得三十文,管两顿饭。”
三十文!台吉们眼睛亮了。在边市,三十文能换三斤茶砖,或者一尺好布。对一个普通牧民来说,这是不小的收入。
“那……汉民呢?”巴特尔又问,“我听说来了很多汉民,他们种的地,会不会占了我们的草场?”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汉蒙矛盾,是北疆治理最大的隐患。
张世杰示意周文韬回答。
周文韬上前一步,展开一幅地图:“诸位请看,这是河套屯田规划图。黄色区域是军屯,由边军耕种,所产粮食充作军粮;绿色区域是民屯,招募内地汉民垦荒,每户分田五十亩,三年后开始纳税;蓝色区域是蒙屯,就是刚才国公爷所说的模式。”
他指着图上颜色分明的区块:“三者界限分明,互不侵占。且蒙屯区域多在优质草场附近,汉民屯田多在宜耕荒地。都护府会派专人勘界立碑,若有纠纷,可至都护府申诉,必公正裁决。”
台吉们围拢过来,看着地图上那泾渭分明的色块,心中的疑虑消解了不少。他们最怕的就是汉民无限制涌入,占了最好的草场,逼得他们无处放牧。如今看来,越国公早有规划。
“还有一事,”张世杰忽然道,“本公从南洋引进了一种新作物,叫‘土豆’,耐旱耐瘠,亩产可达两三千斤。今年将在蒙屯区域免费发放种薯,派汉人老农指导种植。若试种成功,冬季人畜粮草将更加充足。”
“两三千斤?”台吉们惊呆了。草原上种青稞,风调雨顺时亩产不过百斤。这土豆的产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秋后便知。”张世杰不多解释,“届时若真如此,还望诸位带头推广。”
正说着,坡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骑士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李定国。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远处疾驰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