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有些惶恐,还是躬身道:“小人陈三狗,保定府人,原是铁匠学徒……”
“陈三狗,你可知你如今在做什么?”张世杰问。
“小、小人在格物院做帮工,学看图纸,学打磨零件……”
“这就是了。”张世杰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从前你只会抢大锤,现在你能看懂图纸,能加工精密零件。这就是进步——从出力气的活,变成出脑子的活。将来,格物院要办学校,所有匠人都要识字算数,学机械原理。不是机器抢了人的活计,是机器逼着人变得更强、更聪明!”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这场变革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它会掀天揭地,改变千年未变的生产方式,改变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甚至改变战争的形态,改变国家的强弱。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岔路口——要么引领这场变革,让大明率先踏入新时代;要么固步自封,等到西洋人用同样的机器造出坚船利炮,轰开我们的国门。”
厂房内鸦雀无声,只有机器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深深作揖:“国公爷远见,非下官所能及。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先禀明圣上?”
张世杰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良久,缓缓摇头:“时机未到。陛下与朝中诸公,尚未能理解此物的意义。贸然上奏,只会引来‘奇技淫巧’‘劳民伤财’的非议。”
他走到锅炉前,炉火透过观察孔映亮了他的侧脸:“此物还需改进。要更小,更省煤,更安全。宋先生,我给你半年时间,经费加倍,人手任选。半年后,我要看到能装在马车上的移动机器,还要看到能驱动纺纱机的专用机型。”
“下官领命!”宋应星躬身应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此外,”张世杰环视众人,“今夜在场诸位,每人赏银百元。此机成功之事,列为甲等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他语气转冷,“以泄露军机论处。”
匠师们齐齐躬身:“谨遵国公爷之命!”
离开格物院时,天色已蒙蒙亮。雪花仍在飘洒,落在张世杰肩头,瞬间被体温融化。
马车里,宋应星终于忍不住问道:“国公爷,下官有一事不明。您似乎……对此机原理极为熟悉。许多关键之处,如分离冷凝、平行运动机构,您一点拨,我们便茅塞顿开。可这些构思,实在不像凭空能想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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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杰望向车窗外渐亮的天空,沉默许久。
“宋先生可曾想过,”他缓缓道,“这天地运行,自有其理。日月星辰的轨迹,草木生长的规律,水汽蒸腾凝结的循环……都是理。我们格物,便是要探寻这些理。而理一旦被掌握,就能化为技,化为器。”
“至于我为何知道这些……”他收回目光,看向宋应星,“或许是在梦中,或许是在前世,或许……是上天不忍见华夏再沦沉沦,给我的启示吧。”
宋应星怔住了。他想起了这些年来英国公提出的种种奇思:燧发枪的簧片设计,颗粒火药的制作工艺,还有这蒸汽机的完整构想……每一件都远超时代,却又严密合理,仿佛真的曾存在于某个世界。
“国公爷,”老人声音发颤,“您说要掀天揭地……这天,真要变了吗?”
张世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掀开车帘,望向街道两旁陆续开门的店铺,早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呀走过,更夫拖着疲惫的身影交班。这座古城还在按照千年来的节奏苏醒。
但他知道,在那座不起眼的格物院里,一颗种子已经破土。
它会生长,会蔓延,最终长成参天巨树,将旧世界的一切都笼罩在它的荫蔽下——或是碾压在它的根须下。
“宋先生,”他放下车帘,“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英国公府高大的门楼前。
张世杰回到书房时,天已大亮。他没有休息,而是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工业发展五年纲要》。”
第二行:“一、能源革命:以蒸汽机为核心,三年内实现矿山排水、冶铁锻打、纺织动力的机械化试点……”
他写得很快,字迹却工整有力。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照在砚台上,墨色泛着幽深的光。
写到第七条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主公,苏行长和李侯爷、刘侯爷到了。”赵铁柱在门外禀报。
张世杰放下笔:“请。”
门开处,三人依次走入。苏明玉披着狐裘,手中拿着几本账册;李定国一身常服,但腰杆挺直如松;刘文秀则面带倦色,显然也是连夜被召来。
“坐。”张世杰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却没有离开书案。
苏明玉最先注意到书案上那幅未写完的纲要,目光扫过“蒸汽机”“机械化”“五年”等字眼,瞳孔微微一缩。
“主公深夜急召,可是北庭有事?”李定国沉声问道。他刚从西域考察归来不到十日,以为边关又生变故。
张世杰摇头,从抽屉中取出宋应星带来的那卷图纸,缓缓展开。
“与北庭无关,与天下有关。”
图纸在三人面前铺开。李定国是沙场宿将,对机械不熟,但也能看出这是某种复杂器械。刘文秀治理过地方,对水利农具有所了解,盯着那汽缸活塞结构若有所思。苏明玉则直接看向了图纸边缘的标注文字。
“这是……”她抬起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宋院正真的做成了?”
“四个时辰,连续运转。”张世杰言简意赅,“可驱动锻锤,可抽水十丈。”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李定国最先反应过来:“若此物能用于矿山排水,则深层矿脉可采!若用于军工作坊,则刀枪铠甲产量可增数倍!”
刘文秀接着道:“若用于农田灌溉,北方旱地也能种稻……”
苏明玉却想得更远:“若此物真如主公曾言,将来能装于车船,则货物运输、人员往来将彻底改变。从北京到南京,或许只需数日而非数月。还有……”她顿了顿,“生产力暴增之后,货物必然过剩,就需要更大的市场来消化。国内的,还有……海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