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成功奏报海事兴

崇祯二十年十月十八,厦门湾。

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但湾内已经是一片沸腾景象。三百余艘大小战船按照严格的阵型排列,从金门岛一直延伸到鼓浪屿外海。最大的十艘巨舰位于阵列中央,每艘都有三根高耸的桅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像巨兽的牙齿,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升旗——!”

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二十七岁的郑成功一身深蓝色水师提督服,腰悬御赐宝剑,手持单筒千里镜,声音清亮如金石交击。

随着他的命令,主桅顶端,一面赤红底、绣金色“郑”字的大旗缓缓升起。紧接着,各舰纷纷升起自己的旗帜——有代表舰队的青龙旗,有代表舰队的数字旗,还有代表战备状态的战斗旗。

三百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三百艘战船同时鸣炮致敬。

“轰——轰轰——!”

炮声如雷,震得海面波纹荡漾,惊起成群海鸟。硝烟在海面上弥漫开,与晨雾混在一起,像为这场盛大的演武披上了一层纱幕。

“开始操演!”

郑成功一声令下,旗舰打出旗语。

瞬间,整个舰队如臂使指般动了起来。

左翼一百艘中型福船、广船组成的第一分队,以雁形阵向东展开,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上的浮靶。右翼一百艘小型哨船、鹰船组成的第二分队,则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船头装备的碗口铳、喷筒开始喷吐火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一百艘新式战船。

这些船明显借鉴了荷兰人的设计——船体更长、更窄,吃水更深,适航性更好。侧舷的炮窗分三层排列,每艘船装备的火炮都在四十门以上。其中最大的十艘“三级战列舰”,更是每艘配备了六十四门火炮,排水量超过一千吨。

“第一战列舰分队,齐射!”

“轰隆——!!”

十艘三级战列舰同时开火,六百四十门火炮喷出火舌,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三海里外的靶船群。木屑纷飞,水柱冲天,十余艘作为靶子的老旧福船在顷刻间被撕成碎片。

观礼台上,福建巡抚张肯堂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身旁,从北京来的兵部观军使郑鸿逵——他是郑成功的族叔,但代表的是朝廷——更是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火力……比天津卫的水师强十倍不止……”

郑成功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观礼台,脸上没有得意,只有冷静:

“张抚台,鸿逵叔,这只是常规演练。真正的海战,比这复杂得多。风向、潮汐、敌舰机动、弹药补给……每一个细节都能决定胜负。”

张肯堂这才回过神,擦擦额头的汗:“郑提督练得好兵啊!有此雄师,东南海疆可保无虞矣!”

郑鸿逵却皱眉道:“大木(郑成功的表字),你这舰队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些?朝廷的旨意是练一支‘足以剿灭海寇、护卫商路’的水师,你这架势,怕是要去远征西洋了吧?”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警告。

郑成功听出来了,但他神色不变:“鸿逵叔,您久在京城,可能不了解海上的形势。如今东南海上,已非疥癣之患。荷兰人占着台湾南部,西班牙人盘踞吕宋,葡萄牙人虽与我交好,但在澳门也驻有战舰。更不用说那些倭寇余孽、西洋海盗……”

他指向海面上那些正在转向的战舰:“这样的舰队,不是太大,而是刚刚够用。若真要与红毛夷(荷兰人)在海上争雄,还得再添一倍。”

郑鸿逵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海面上那些如移动城堡般的巨舰,眼神复杂。

演武持续了两个时辰。

从单舰操炮、编队行进,到模拟接舷战、火攻船突袭,再到复杂的风向利用、战术包抄……这支舰队展现出的素养,已经远远超过了大明任何一支传统水师。

甚至,超过了郑鸿逵在登州见过的、那些还保留着戚继光时代遗风的北洋水师。

演武结束后,郑成功请两位大员登舰参观。

登上“镇海”号,郑鸿逵才真切感受到这艘巨舰的恐怖。甲板宽阔如校场,三层炮甲板每层都排列着整齐的火炮,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装填火药。更让他震惊的是,舰上居然有完整的锻炉、木工坊、医疗舱,甚至还有一个小型淡水蒸馏装置——这意味着这艘船可以在海上长时间作战,不必频繁靠港补给。

“这些船……都是在厦门造的?”郑鸿逵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柚木船舷,不敢相信。

“大部分是。”郑成功点头,“船材来自闽北、台湾,铁料一部分是内陆运来的,一部分是从日本贸易得来。工匠有本地的,也有从广东、浙江高薪聘请的,还有几个……是从荷兰人那里‘请’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给足了安家费。”

郑鸿逵倒吸一口凉气。私雇外籍工匠,这要是被朝中那些言官知道,一个“通夷”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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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木,你胆子太大了。”

“没办法。”郑成功眼神深邃,“荷兰人的造船技术,确实比我们强。他们的战舰更坚固、更快、火力更猛。不学他们,难道等着他们用这些船来打我们?”

他带着两人走下舷梯,来到舰长室。

室内陈设简朴,但墙上挂满了海图——从日本海到马六甲,从台湾到吕宋,甚至还有更远的香料群岛(东印度群岛)的粗略图。

郑成功从案头取过一份厚厚的奏报,双手呈给郑鸿逵:

“鸿逵叔,这是侄儿这半年来的施政、练兵、拓殖总结。烦请您带回北京,呈给天可汗、呈给朝廷。”

郑鸿逵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上百页。

“这么多?”

“不多。”郑成功摇头,“台湾的屯垦、土番的安抚、吕宋商站的拓展、新式战舰的建造……每一样,都值得详细禀报。尤其是——”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

“荷兰人在台湾南部的热兰遮城,最近动作频频。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又派来了三艘新式战舰,还加强了岸防炮台。我担心,他们不会坐视我们在台湾北部站稳脚跟。”

张肯堂皱眉:“郑提督的意思是,可能会有一战?”

“不是可能,是必然。”郑成功转身,目光如刀,“一山不容二虎。台湾岛虽大,但容不下两个主人。荷兰人要的是独占贸易,我们要的是移民实边。冲突,迟早要来。”

舰长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海风吹过舷窗的呜呜声,和远处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许久,郑鸿逵才叹了口气,将奏报仔细收进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匣:

“我会原封不动地带到北京。但是大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朝中现在,眼睛都盯着北边。漠北刚定,西域又起波澜,天可汗的心思,八成都在陆上。你这海上的事,未必排得上号。”

郑成功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鸿逵叔,您错了。正因为眼睛都盯着北边,海上的事,才更要做好。您想想,如果有一天,北疆真的打起来,国库的钱粮、兵员的补给,从哪里来?光靠北方那些贫瘠之地吗?”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从福建到天津的海路:

“得靠海运。得靠这条海上生命线。而要保住这条线,就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需要台湾这个中继站,需要吕宋这个前哨。”

他又指向更南边:

“还有,南洋的粮食、香料、白银,都是大明需要的。如果这些贸易线被荷兰人、西班牙人控制,大明就被卡住了脖子。”

郑鸿逵怔怔听着,忽然发现,这个侄子的眼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水师提督。

这是一个……海洋战略家。

“我明白了。”郑鸿逵郑重地合上木匣,“这份奏报,我会亲自送到天可汗手中。至于朝廷那边……我会尽力为你争取支持。”

“多谢鸿逵叔。”

送走两位大员后,郑成功独自站在舰桥上,望着逐渐西沉的落日。

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舰队正陆续返航,帆影点点,像一幅壮丽的画卷。

但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荷兰人、西班牙人、朝中的反对声、有限的资源……每一样都是难题。

更关键的是,北边那位天可汗,到底会如何看待他这份奏报?是会看到海军的价值,还是觉得这是浪费资源的无底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选的路,必须走下去。

为了郑家,为了福建,也为了……这个古老帝国在新时代的出路。

二十天后,这份奏报摆在了归化城都护府的书案上。

张世杰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看完这厚达一百二十页的奏报。他看得很仔细,重要的段落还做了朱批。

奏报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台湾府治理。

郑成功详细汇报了在台湾北部的建设情况:基隆、淡水两港已经建成永久性码头、仓库、炮台;从福建移民三万七千余人,开垦水田十二万亩、旱田八万亩;设立“土番安抚司”,招抚当地原住民部落十七个,授土官、教耕作、设学堂;在基隆设立“台湾府衙门”,下设三县,各级官吏全部到位。

更重要的是,台湾的物产开始反哺大陆——半年时间,已经向福建运去稻米五万石、甘蔗三千担、鹿皮两万张、硫磺一千五百斤。

第二部分,吕宋商站拓展。

郑家船队在吕宋马尼拉城外设立的“大明商站”,已经发展成一个小型华人聚居区。常驻汉商、工匠、水手八百余人,拥有自己的码头、货栈、工坊。通过这个据点,大明商船可以安全地进入南洋贸易,换回急需的铜料、硝石、香料。

但郑成功也警告:西班牙殖民当局对华商的态度日益恶劣,今年以来已经三次加征“特别税”,还发生了西班牙士兵殴打华商的事件。他建议,朝廷应该向西班牙派遣正式使节,确立两国贸易规则,保护华商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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