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密室的门,最后回头说了一句:“记住,生意照做,消息照传。但以后不要再主动联系我。‘夜枭’的鼻子,灵得很。”
九月二十,科尔沁部质子率先抵达归化城。
带队的是科尔沁部台吉巴达礼本人。这位第一个归附大明的漠南大部首领,这次带来了自己的三儿子苏赫巴鲁——一个刚满十四岁、满脸稚气的少年。
“天可汗恩典,让我儿入京学习,这是科尔沁部的荣耀!”巴达礼在都护府前,当着众多部落使者的面,大声说道,“我儿在京,定当刻苦攻读,效忠大明,不负天可汗栽培!”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当场让苏赫巴鲁给张世杰磕了三个头。
其他部落使者看在眼里,心思各异。有的佩服巴达礼的识时务,有的鄙夷他的谄媚,但更多人在想:连科尔沁部都如此顺从,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九月二十五,乌珠穆沁、札萨克、阿巴噶等十一部的质子陆续抵达。
归化城专门划出了一片营区安置这些少年。他们被要求换上统一的青色汉式衣袍,开始学习简单的汉语问候、用餐礼仪、起居规矩。负责教导的,是都护府从山西、河北招募来的儒生,个个严肃古板,稍有差错就是戒尺伺候。
少年们苦不堪言。
他们中许多人连汉话都听不懂,却要学着用筷子吃饭、坐着如钟站如松、见到官员要作揖。有几个性子烈的,第一天就想逃跑,被安北军抓回来,当众抽了二十鞭子,关进黑屋三天。
消息传回各部,台吉们心疼,却不敢说什么——毕竟是自己儿子不守规矩在先。
只有额哲的长子多尔济,因为提前学过汉语,表现得游刃有余。他甚至主动帮助其他质子适应,很快在一群少年中建立了威信。
九月二十八,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两天。
还有三个小部落的质子未到。
张世杰什么也没说,只是下令安北军整装。五百骑兵、二十门轻炮、一百辆辎重车在归化城外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动。
九月二十九傍晚,最后三个质子仓皇抵达。
带队的部落长老跪在都护府前请罪,说是路上遭遇狼群、马车损坏云云。徐弘基冷着脸收下人,一句话也没多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再有部落敢拖延,来的就不会是收文书的官员,而是安北军的炮火了。
十月初五,清晨。
归化城北门外,旌旗招展。
七十二名蒙古质子,全部换上青色衣袍,排成整齐队列。他们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安北军骑兵,以及一百辆装载行李、补给的大车。
张世杰亲自来送行。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台下这些表情各异的少年——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眼中还带着恨意。
“孩子们,”张世杰开口,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得很远,“今日你们离开草原,前往北京。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五载。本汗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是不情愿的,是想家的,是害怕的。”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响。
“但本汗要告诉你们,”张世杰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不是去坐牢,不是去受苦,而是去学习——学习如何让你们的部落变得更强大,让你们的族人过得更好!在北京,你们会读到草原上没有的书籍,见到草原上没有的技艺,学到草原上学不到的本事!”
他走下高台,来到队列前,从第一个少年开始,一个个看过去。
走到苏赫巴鲁面前时,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父亲巴达礼台吉,是第一个归附大明的漠南首领。你要给他争气。”
走到多尔济面前时,他点点头:“你是顺义王长子,要给其他兄弟做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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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队伍末尾——那里站着一个脸色阴沉的少年,正是噶尔丹。
张世杰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最后,他才缓缓开口:
“噶尔丹,巴图尔珲台吉的儿子。你父亲给本汗献了九白之贡,发了毒誓。本汗希望,你在北京的表现,能配得上你父亲的决心。”
噶尔丹抬起头,与张世杰对视。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少年眼中那股倔强、不屈、甚至带着挑衅的光芒。但张世杰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高台。
“出发!”
号角长鸣,车轮滚滚。
七十二名少年翻身上马——这是张世杰特许的,在进入长城之前,他们还可以骑马。但马鞍两侧,已经坐上了安北军的“伴读”士兵。这些士兵的任务,表面是照顾、保护,实则是监视。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张世杰站在城头,久久凝望。
徐弘基陪在一旁,低声道:“天可汗,这一招……真的能成吗?万一这些孩子学成归去后,反而成了各部反抗我们的中坚……”
“那就看我们教得怎么样了。”张世杰淡淡道,“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但也是最容易塑造的。十二岁到十八岁,正是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那些前来送行、此刻还未散去的各部使者、长老。
“传令,”张世杰的声音在城头飘散,“从下月起,都护府每月将质子的学习情况、考核成绩,抄送各部落一份。成绩优异者,其家族在边市的税赋减免,当月兑现。”
徐弘基眼睛一亮:“这是要让各部落自己督促自家孩子努力?”
“不止。”张世杰走下城墙,“是要让他们形成习惯——习惯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得失,习惯用我们的规则来争取利益。当他们开始比较‘我家孩子这月考核得了甲等,可以减税三成’、‘你家孩子得了丙等,只能减税一成’时,他们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回到都护府,张世杰独自走进书房。
他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质子入京,乃长治久安之基。然教化非一日之功,忠诚非口舌之诺。当以五年为期,观其效验。若成,则北疆可定百年;若败……”
笔锋在这里停住。
张世杰放下笔,望向窗外。天空湛蓝,秋风萧瑟,草原的冬天就要来了。
而比冬天更冷的,是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挣扎。
那些远去的少年们,此刻也许正在马背上回头,最后一次眺望故乡的草原。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于身份、忠诚、信仰的战争。
而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未来谁才是这片广袤土地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