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卫拉特使誓效忠

但张世杰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白驼的驼峰上,有长期驮载重物留下的压痕。白马的蹄铁磨损严重,显然长途跋涉了不止千里。至于白牛和白羊,虽然刷洗得干净,但有几头的眼角还残留着眼屎,显然是临时从牧场挑选、匆匆赶路而来。

“巴图尔珲台吉准备这份贡礼,花了多长时间?”张世杰忽然问。

鄂齐尔图一怔,随即答道:“自天可汗狼居胥山封禅的消息传回,我主便命各部搜寻纯白牲畜,历时三月方得凑齐。”

“三个月。”张世杰点点头,“那这支燧发铳,也是三个月前准备的?”

“这……”鄂齐尔图第一次出现了瞬间的迟疑,但很快恢复如常,“此铳是我主珍藏,原打算自用。听闻天可汗好格物之道,临行前才决定献上。”

很合理的解释。

但张世杰不再追问,只是示意仪式继续。

按照流程,鄂齐尔图需要在都护府正堂,当着所有官员和受邀观礼的各部首领面,宣读巴图尔珲台吉的《永世臣服誓表》,并代表准噶尔部向大明皇帝牌位、天可汗本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卫拉特总汗、准噶尔部台吉巴图尔珲,谨以长生天、佛祖之名起誓——”

鄂齐尔图跪在堂中,双手高举誓表副本,声音洪亮:

“自今日起,准噶尔部永为大明天朝藩篱,世世臣服,永不背叛!”

“卫拉特诸部之疆土,即为天朝之疆土;卫拉特诸部之百姓,即为天朝之百姓!”

“凡天朝旨意,无不遵从;凡天朝征召,无不效力!”

“若有异心,天诛地灭,部族消亡,子孙绝嗣!”

誓词一句比一句重,到最后几乎是赌咒发誓般的毒誓。堂内观礼的漠南诸部首领们面面相觑,都被这誓词的分量惊住了。连额哲都皱起眉头——以他对巴图尔珲的了解,此人野心勃勃,绝不可能真心发出这样的毒誓。

除非……这誓词本就是用来麻痹大明的烟雾。

“还有,”鄂齐尔图读完誓词正文,又补充道,“我主特别交代外臣转奏:准噶尔部将与一切夷狄断绝往来,尤其是北方的沙俄哥萨克。自今日起,凡沙俄使团、商队进入准噶尔辖地,一概驱逐;凡沙俄书信、礼物,一概焚毁;凡私通沙俄者,以叛部论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沙俄哥萨克近年来不断东侵,已经成了草原各部共同的隐忧。喀尔喀部败亡后,漠北出现了权力真空,哥萨克骑兵更是频繁出现在贝加尔湖以西,劫掠小部落,修筑据点。如果准噶尔部真能挡住沙俄东进之路,那对大明、对整个蒙古草原都是好事。

张世杰静静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小主,

等鄂齐尔图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巴图尔珲台吉有此心,本汗甚慰。不过沙俄之事,事关重大。都护府近日接报,哥萨克骑兵已出现在斋桑泊以西百里,不知台吉可知情?”

鄂齐尔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回天可汗,确有此事。那伙哥萨克约五十骑,说是‘探险队’,欲东行寻找‘阿穆尔河’(黑龙江)。我主已派兵阻拦,并严令其不得再向东一步。”

“哦?阻拦住了吗?”

“已……已将其驱逐回托木斯克堡。”鄂齐尔图低下头,“只是那些罗刹人狡猾,我部骑兵追击时,被其火铳所伤,折了七八个勇士。”

火铳。

又是火铳。

张世杰看着堂下跪着的鄂齐尔图,忽然笑了:“看来沙俄的火器,确实犀利。正好,本汗也有意加强西北防务。这样吧——”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鄂齐尔图面前。

“你回去告诉巴图尔珲台吉,天朝不会亏待忠心的藩臣。准噶尔部既愿为大明守西北门户,都护府当全力支持。第一批援助:精铁五千斤、火药三千斤、疗伤药材五十车,下月即可启运。此外,都护府可派工匠十人,协助准噶尔部修筑棱堡、改进火器。”

鄂齐尔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谢天可汗恩典!我主若知此事,定感激涕零!”

“别急,”张世杰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让鄂齐尔图浑身一僵,“援助不是白给的。回去告诉台吉,三个月内,本汗要看到沙俄在斋桑泊以西所有据点的详细舆图、兵力部署。还要看到至少三个哥萨克头目的首级——要能辨认出是罗刹人的首级。”

“这……”鄂齐尔图额头渗出细汗。

“怎么?有困难?”张世杰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还是说,准噶尔部所谓的‘断绝与沙俄往来’,只是嘴上说说?”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鄂齐尔图身上。

这位以机变着称的准噶尔宰桑,第一次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压力。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的回答稍有差池,那位天可汗就能以“欺君之罪”,将他当场格杀——而那两百支已经装填好的燧发枪,就架在堂外台阶下。

“外臣……遵命!”鄂齐尔图重重叩首,“三个月内,定将舆图和首级奉上!”

“很好。”张世杰转身走回主位,“那今日这誓词,本汗就当真了。望巴图尔珲台吉,莫要让本汗失望。”

朝贡仪式结束后,都护府设宴款待准噶尔使团。

宴席设在都护府西侧的花厅,这里原是归化城一位蒙古王爷的府邸,被改建后用作接待贵宾。厅内陈设兼具汉蒙风格:左侧是汉式的紫檀木桌椅、青花瓷瓶、山水屏风;右侧则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设矮几、坐垫,适合蒙古人盘腿而坐。

张世杰坐了主位,额哲陪坐左侧,鄂齐尔图坐右侧首位。其他都护府官员、漠南部首领依次落座。按照规矩,这种藩属朝贡后的宴席,是不准带兵器入内的。但张世杰特许准噶尔武士保留随身短刀——这既是信任,也是自信。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鄂齐尔图显然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他不仅能说流利的蒙语、汉语,甚至还能用藏语和都护府一位来自青海的官员交谈几句。席间他频频举杯,向张世杰、额哲敬酒,言辞恭敬又不失风趣。

“顺义王殿下,”鄂齐尔图敬到额哲时,特意用蒙语道,“我主常提起,当年林丹汗雄踞漠南,黄金家族威震草原。如今殿下得大明册封,重领漠南诸部,实乃天命所归。我主说,若有幸,愿与殿下结为安答(义兄弟),永世修好。”

额哲端着银碗,似笑非笑:“巴图尔珲台吉太抬举本王了。本王不过是承天可汗恩典,为大明牧守漠南而已。至于结安答……如今草原各部皆遵天可汗号令,都是兄弟,何必再单独结拜?”

这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自己“大明臣子”的身份,又暗示准噶尔部别想绕过天朝,私下搞什么部落联盟。

鄂齐尔图笑容不变:“殿下说得是。外臣失言了,自罚一碗。”说罢仰头饮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有武士表演助兴。

都护府这边,出的是十名安北军骑兵,表演的是“马背火铳射击”。只见十骑在百步外奔驰,在疾驰中装填、瞄准、击发,枪枪命中百步外的木靶。尤其最后一项:骑兵从马鞍袋中取出三枚拳头大小的陶罐,点燃引信后抛向空中,然后在陶罐下落时凌空击碎——陶罐内装的石灰粉在空中炸开,如朵朵白莲。

“好!”满堂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