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脸上那雍容的笑意也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趣闻。然而,他捻着茶盏盖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那古井无波的深潭下,仿佛有暗流汹涌而过。汰弱留强!实饷安家!专断之权!这庶孙…好大的胆子!好锐利的刀锋!这刀锋指向的,可不仅仅是京营的积弊,更是整个勋贵集团赖以生存的根基!难怪…难怪之极那边反应如此激烈!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带着宠溺的苦笑,如同一个面对顽劣孙儿的长辈:“唉…让公公见笑了。世杰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性子是野了些,又读了点杂书,总有些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在京营里当差,不好好守着他的本分,净搞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裁撤空额?实饷安家?这京营上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是他说动就能动的?还专断之权?简直是胡闹!不知深浅!”
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对孙儿“不懂事”的责备,仿佛张世杰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少年人不知轻重的胡闹。
王承恩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依旧温和谦恭,如同最完美的聆听者。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这层长辈的“责备”,看到张维贤内心深处的权衡与算计。
“国公爷言重了。”王承恩待张维贤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二公子少年锐气,勇于任事,这份心…倒也是难得的。陛下今日偶然听闻此事,也觉得…颇为‘新奇’。还特意问起国公爷,对此…有何看法?”他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皇帝的“关注”。
来了!真正的试探! 张维贤心中警铃大作。皇帝不仅知道了,还明确表达了对这“新奇”事的兴趣!这“有何看法”四字,重若千钧!他若全盘否定,斥责孙儿胡闹,固然能暂时撇清关系,但势必会让皇帝觉得他老朽昏聩,甚至…会失去皇帝对英国公府最后一点“锐意”的期待。若支持…那等于将英国公府彻底绑上张世杰这艘充满未知风险的小船,站在了整个勋贵集团的对立面!
电光火石间,张维贤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他脸上的无奈苦笑更深了,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身为家主的责任沉重感:“陛下垂询,老臣…惶恐。世杰所为,虽出于…报国之心,然其法过于操切,其行过于孟浪。京营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以一小哨试之,恐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激起无穷风波,徒增混乱,辜负圣恩。” 他先定下基调——肯定其心,否定其法。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老臣谋国的审慎:“然…陛下明鉴万里。世杰此子,虽行事鲁莽,但…剿匪之勇,献俘之功,亦是实绩。其练兵之法,虽显稚嫩,然其中‘汰弱留强’、‘勤练不辍’之意,亦非全无道理。京营积弱,人所共知。或许…或许可让其在左哨那方寸之地,小范围试行其法,以观后效?若真有成效,或可为京营革新,提供些许…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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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巧妙地避开了“实饷安家”和“专断之权”这两个最敏感、最触动核心利益的点!只提“汰弱留强”和“勤练不辍”这两个相对不那么致命、甚至表面上还能“强军”的点。并且,将范围死死限定在“左哨方寸之地”,将性质定义为“小范围试行”、“以观后效”、“提供参详”!既没有完全否定张世杰,给了皇帝一个台阶和期待;又没有实质性支持,给自己和英国公府留下了充足的转圜余地;更将风险和可能的“功劳”,都压缩在了最小的范围内!
“有限支持”!这是张维贤在皇帝和勋贵夹缝中,在家族前途与庶孙命运之间,做出的最精妙、最符合英国公府长远利益的平衡!
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失望?或许他期待张维贤能有更“锐利”的表态?但这老狐狸的应对,确实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国公爷老成谋国,思虑周全,咱家佩服。”王承恩脸上重新堆起谦和的笑容,站起身,“国公爷的意思,咱家明白了。定当一字不漏,回禀陛下。夜深了,不敢再叨扰国公爷安歇,咱家这就告退。”
“公公慢走。”张维贤也站起身,亲自将王承恩送到松鹤堂门口。
王承恩躬身行礼,转身,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身影很快融入国公府深沉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张福轻轻关上厚重的堂门,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松鹤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檀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张维贤站在堂中,并未立刻坐回躺椅。他背对着烛光,面朝着王承恩消失的方向,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高大而沉默的阴影。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雍容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盏跳跃的烛火,眼神幽深如同寒潭。
“福伯。” “老奴在。” “去库房。挑十副…不,十五副保养得最好的铁甲。再挑三十柄上好的腰刀。还有…我记得库里还有一批早年存下的精铁锭?取一半。”张维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一早,送到世杰院里。告诉他…就说…是老头子给他‘小范围试行’的本钱。让他…好自为之。”
张福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张维贤的背影。十五副铁甲!三十柄腰刀!还有精铁锭!这在眼下军械管制森严、勋贵联手封杀的情况下,无异于雪中送炭!但老爷这态度…依旧是“有限支持”,依旧是“小范围试行”,依旧是“好自为之”…
“是…老爷。”张福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道。
张维贤不再说话。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挺立的老梅。寒风呜咽,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起风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钝刀…也是刀。就看这把钝刀,能不能…在这铁幕上,凿出一道缝来…”
夜色如墨,将英国公府重重笼罩。前路,依旧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