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王勇和孙老七立刻警觉地伏低身体,短弩对准了声音来源。
几个浑身湿透、沾满淤泥、如同水鬼般的身影艰难地爬上了岸。正是张世杰、赵铁柱和赵大牛!赵铁柱还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大人!”王勇和孙老七狂喜地冲上去,声音都带着哭腔,“您没事!太好了!”
“快!离开这里!流寇可能搜过来!”张世杰的声音带着虚脱后的沙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顾不上解释,立刻下令。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冻僵的身体,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撤离了这片危险区域,朝着几里外一处早已选定的、背靠小土丘的隐蔽洼地狂奔而去。
洼地里,寒风凛冽。张世杰带来的二十名精悍家丁,以及他那哨里仅存的、勉强能拿得动兵器的三十多个老兵,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看到张世杰等人如同泥猴般狼狈归来,还带着一个俘虏,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脸上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几个家丁立刻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用枯枝败叶小心遮掩的小火堆,微弱的火光和热量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张世杰裹着家丁递来的干燥厚布,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炭火。
“大人!情况如何?”王勇急切地问道,一边帮赵铁柱处理手臂上一道在巷口搏斗时被流寇划破的伤口。
张世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个被赵铁柱扔在地上、刚刚被冷水泼醒的暗哨面前。暗哨惊恐地看着周围一圈杀气腾腾的军汉,身体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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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命吗?”张世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暗哨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说!你们有多少人?领头的是谁?天亮后打算怎么走?具体路线!敢有半句假话…”张世杰的短匕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轻轻贴在了暗哨的脸颊上。
死亡的恐惧让暗哨彻底崩溃。他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地交代:
“…大…大王饶命!我说!我都说!我们…我们是‘一阵风’王五爷的人…一共…一共九十三人…大当家…王五…就在那艘挂红灯笼的船上…天亮…天一亮就走…走水路…从…从芦苇荡东边第三条岔口进去…顺…顺水漂…漂到牛栏山水域…那边…那边有人接应…船…船上有抢来的粮食…还有…还有抓的女人…大王…饶命啊…”
“王五?‘一阵风’?”张世杰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京畿附近有名的悍匪,狡猾凶残。路线、人数、首领位置,关键信息全部到手!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围在火堆旁、被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写满疲惫、恐惧甚至麻木的老兵们,以及他那二十名虽然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家丁。
“兄弟们!”张世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决绝,“流寇的底细,我已摸清!匪首王五,就在那艘红灯笼船上!他们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村镇,屠戮了我们的父老乡亲!现在,他们想带着抢来的粮食和女人,借着芦苇荡的水路,像耗子一样溜走!”
他猛地一指张家湾方向,那里依旧有火光闪动。
“天亮!就是他们逃遁之时!我们能让他们跑了吗?!”
“不能!”赵铁柱、王勇等家丁率先怒吼,声音在洼地里回荡。
那些老兵们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麻木的眼神中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跳动了一下,但更多的依旧是茫然和恐惧。九十三人…他们这里连老弱病残全算上,能打的也不过五十出头…怎么打?
张世杰将老兵们的恐惧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战鼓般擂响:
“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怕打不过!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上的破衣烂衫!看看你们手里的锈刀烂枪!再看看你们这些年过的日子!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像堆垃圾一样被人嫌弃!为什么?!就因为我们是京营!是别人眼里只会吃空饷、欺压百姓的废物!”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一个老兵的心上。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眼中燃起了屈辱的火焰。
“今天!就在此刻!”张世杰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我张世杰!带着你们!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告诉那些骑在我们头上拉屎的官老爷!告诉那些视我们如草芥的勋贵!告诉那些烧杀抢掠的畜生!京营里,还有爷们儿!还有敢拎着刀,为了身后父老乡亲拼命的汉子!”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寒芒!
“前面!是近百亡命之徒!我们只有五十人!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狭路相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燃烧的烙铁,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挣扎、或依旧恐惧的脸。
“勇者胜!!!”
“勇者胜!!!”赵铁柱、王勇、赵大牛等家丁齐声怒吼,声浪震得火苗都为之摇曳!
老兵们被这决绝的气势感染了!那麻木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是屈辱?是积压已久的愤懑?还是那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军人的最后一丝血性?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用仅剩的手死死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了泪花,他猛地用袖子擦掉,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告诉我!”张世杰刀指前方,厉声喝问,“你们是想像狗一样爬回京营,继续被人戳脊梁骨!还是像个真正的爷们儿!跟着我!去宰了那帮畜生!夺回粮食!为死难的乡亲!讨!个!公!道!”
“宰了他们!”
“讨个公道!”
“拼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吼!老兵们被彻底点燃了!恐惧被滔天的怒火和悲愤淹没!他们挥舞着手中破旧的兵器,嘶吼着,咆哮着,一张张布满皱纹和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决死的疯狂!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血性,在这寒夜的火光下,轰然觉醒!
“好!”张世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听我号令!”
“铁柱!带十个家丁,五个熟悉陷阱的老兵,立刻出发!目标,芦苇荡东边第三条岔口前方半里处!给我在河道狭窄处,布下所有绊索、陷坑!记住,不要杀伤,只要阻滞!拖住他们!等我信号!”
“王勇!带剩下家丁和所有火铳手!埋伏在岔口西侧那片乱石高坡后!听我号令,三轮齐射!打乱他们的阵脚!目标,船上的红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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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老七!带着其余兄弟,跟我!埋伏在岔口东侧的枯苇丛里!等火铳响过,流寇大乱,随我直扑那艘红灯笼船!目标只有一个——匪首王五!死活不论!”
“记住!此战,不求全歼!只求击溃!擒贼擒王!夺回粮船!让这帮畜生知道,京畿之地,不是他们撒野的后花园!行动!”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迅速分派下去。短暂的休整和激将之后,这支临时拼凑、背负着绝望与希望的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扑向了预设的死亡陷阱——芦苇荡东第三条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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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极度的紧张与等待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灰白。冰冷的晨雾弥漫在芦苇荡上空,如同飘荡的冤魂。水面平静,只有微风吹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第三条岔口的水道,比预想的还要狭窄曲折。两侧是高耸茂密的枯黄色芦苇,如同两道天然的屏障,遮蔽了视线。水流在这里也略显湍急。
赵铁柱带着人,利用夜色的掩护,早已在水道最窄、水流最急的一段,布下了天罗地网。粗粝的麻绳被巧妙地固定在两岸的芦苇根部和水中暗桩上,离水面仅半尺高,隐藏在浑浊的水下。几处靠近岸边的浅水淤泥被挖开,覆盖上薄薄的草皮和浮萍,伪装成实地。一切都只为阻滞,不求杀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埋伏在枯苇丛中的张世杰,全身覆盖着厚厚的枯黄芦苇,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岔口的上游方向。他身边,赵大牛、孙老七以及那些豁出命去的老兵们,紧握着手中的刀枪,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充满了野兽般的凶狠和决绝。他们知道,退路已绝,唯有一搏!
“来了!”张世杰的声音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视线尽头,岔口上游的水道拐弯处,影影绰绰的船影出现了!打头的是两艘不大的哨船,上面站着几个手持长篙、警惕张望的流寇。后面,跟着三艘吃水很深的漕船!中间那艘,船头赫然挂着一盏刺眼的红灯笼!在灰白的晨雾中,如同滴血的眼睛!
船队行进得并不快,显然对这片复杂的水域也心存忌惮。打头的哨船小心翼翼地用长篙探着水路,慢慢驶入了第三条岔口狭窄的水道。
“稳住…”张世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绷紧的弓弦。
打头的哨船顺利通过了最狭窄的区域。船上的流寇似乎松了口气,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中间那艘挂着红灯笼的漕船,在几艘小船的拱卫下,缓缓驶入了狭窄水道。船头上,隐约可见一个身材魁梧、披着件皮袄的汉子,正叉腰站着,似乎在催促手下加快速度。此人正是匪首“一阵风”王五!
就是现在!
“放!”张世杰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