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薪火之辩

寒渊矿场的紧急传讯符抵达太初道台时,已是次日卯时。

林风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卷宗:雷鸣矿难伤亡名录与抚恤细则;葬风谷探索队第一日传回的地脉煞气分布图;以及刚刚送到的,来自寒渊矿场的密报——关于上古战场遗迹的发现,以及石坚掌心那个神秘的金色印记。

指尖在寒渊密报上轻轻敲击,林风的目光落在“赤金色血髓晶”和“疑似真火上代文字”的描述上。识海深处,那枚交流密匙微微震颤,传递来极其隐晦的警示:【上古战场能量残余与当前世界规则存在断层式差异。谨慎接触。】

断层式差异……林风心中一动。这意味着,寒渊冰封的那处遗迹,很可能来自一个与当今真界、甚至与虚海都不同的文明时代。那具金色骸骨,那枚令牌,那同归于尽的姿态——

“巡天。”文渊先生的声音从静室外传来,“常议厅的时辰快到了。今日要议齐砚先生的《论有限度技术借鉴》一案。”

林风收起卷宗,起身时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他推开静室门,文渊先生站在廊下,灰白的长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先生觉得,齐砚此论,当如何处置?”林风边走边问。

文渊沉吟片刻:“齐砚其人,博闻强识,思辨锐利。其所论‘技术借鉴’,确有其理——虚海能在万界归寂中维持自身,其法则秩序、能量运转、乃至那‘衰败法则’本身,皆有可究之处。若一味拒斥,无异于闭目塞听。”

“但?”林风听出了转折。

“但其论危险之处在于,”文渊停下脚步,看向林风,“他提出的‘有限度借鉴’,界限何在?如何确保借鉴的只是‘术’,而非被其‘道’所侵染?真界之根本在于混沌演化、生生不息,若在借鉴中不自觉认同了虚海‘静滞统一’的核心理念,那便是自毁长城。”

林风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两人步入常议厅时,厅内已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按照三大思潮隐隐分成三派:左侧以齐砚为首,坐着十几位身着儒衫或研究袍的学者、阵法师、炼器师,人人面前摊开笔记,神色肃然;右侧则是石坚一系的“强硬派”代表,虽石坚本人不在,但几位战部统领面色沉凝,手按佩剑;中间则是以文渊、周氏等人为代表的“理性思辨派”,人数最多,姿态也最为复杂。

苏妙立在林风座后,手中捧着一叠待议文书。青鸾则坐在角落的观测台前,面前悬浮着三面水镜,分别显示着虚海能量波动、真界地脉状态、以及常议厅内的情绪灵光分布——这是她新研发的“心念监测仪”的简化版。

“开始吧。”林风落座,目光扫过全场。

齐砚站起身,向四方揖礼,而后开口:“今日所议,乃关乎真界存续之根本道路。在下以为,当前困局,非仅资源之乏、强敌之迫,更在于认知之限。”

他走到厅中央,抬手在空中虚画。灵力汇聚,勾勒出一幅简图——左侧代表真界,线条繁复多变,生机勃勃却略显散乱;右侧代表虚海,线条规整冰冷,结构严谨却死气沉沉。

“虚海归寂之力,诸位皆已亲历其怖。然,恐怖之物,未必无可研习之处。”齐砚指向右侧图案,“其能量运转效率,远超我真界现行法阵三倍有余;其信息加密与传输体系,能在归寂乱流中稳定传递;甚至其‘衰败法则’本身——若能解析其‘静滞’特性中蕴含的‘极端稳定’原理,或可反推出对抗乃至化解之法。”

“荒谬!”右侧一名战部统领拍案而起,“与虎谋皮!虚海之‘术’,皆为其‘道’之外显。你今日学其阵,明日便觉其秩序有理;后日研其法,大后日恐连‘归寂即是净化’之邪说都觉可容了!”

“王统领稍安。”齐砚神色平静,“在下所言‘有限度’,第一限便是‘用途之限’——只用于防御、解析、对抗虚海本身,绝不用于对内统治、理念教化。第二限是‘研究之限’——所有借鉴研究,皆在‘混沌道则’框架下进行,以我界演化之理为根基,去芜存菁。”

“你如何保证?”另一名学者皱眉,“人心思变。今日研究者或许心怀警惕,明日其弟子、再传弟子,浸淫日久,安能不动摇?”

齐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此乃在下草拟的《研究规制十三条》,包括:所有涉及虚海技术的研究,必须三人以上小组进行,互为监督;所有研究成果,需经‘理念审查庭’复核,确保不悖混沌道则;所有研究者,需定期接受心念检测,若有被侵蚀迹象,立即停职调养。”

玉简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响起低声议论。

林风静静听着。他注意到,青鸾面前的水镜上,代表厅内众人情绪灵光的颜色正在变化——齐砚发言时,左侧“务实派”区域亮起理性的蓝白色,中间“思辨派”区域泛起思考的淡金色,而右侧“强硬派”区域则翻涌着愤怒的赤红色。但当玉简传阅时,赤红色稍退,出现了疑虑的暗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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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第三点。”齐砚提高了声音,“当前资源危机,迫使吾等探索雷鸣、葬风等险地,伤亡日增。若能借鉴虚海能量高效转化之技,将现有灵石的利用率提升一倍,便可减少三成冒险开采;若能解析其材料合成之法,或可找到替代品,缓解资源之渴——这,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技术。”

这句话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连最激烈的反对者,也抿紧了嘴唇。雷鸣矿难的二十六条人命,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齐砚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周氏缓缓开口,这位曾经的朴素怀疑者,如今已是务实派的理性代表,“然老身仍有一问:纵有万全规制,研究过程中,难免接触虚海信息。这些信息本身,是否就具备‘污染性’?如同接触腐灭瘴气,纵有防护,日久天长,侵蚀依旧。”

齐砚坦然道:“此风险,确实存在。故在《规制》第一条,便写明:所有研究需在‘薪火屏障’内进行,屏障由苏妙大人亲自布设,以众生心念为基,隔绝虚海意念侵蚀。同时,研究者轮换周期不得超过三个月,期满必须离岗休整,接受神魂净化。”

争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林风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听着。他能感觉到,虚海的监控网络正以极高的频率扫描着常议厅——不是监听具体内容,而是在分析这场辩论中流露出的“文明思维模式”与“决策机制特征”。

这本身,也是一种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