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族老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将军,陛下此举,意在立威,更在集权。如今皇甫嵩、卢植等功勋卓着,声望正隆,陛下又借清算之名,大力扶持寒门,推行新政…我等若再不有所表示,只怕…”
何进自然明白“只怕”后面的意思。他这个大将军的地位,本就有些尴尬,全靠妹妹何皇后的关系和早年的一些资历。如今皇帝威权日重,军权被皇甫嵩等新兴将领牢牢掌控,行政被卢植、荀彧等能臣把持,他若再失去地方上的奥援和朝中的影响力,迟早会被边缘化,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喃喃道:“表示?如何表示?难道要本将军也学着那些人,自请削权,把门下那些不干净的人都抛出去?”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将军,壮士断腕,未尝不可。总要…总要有人为这场风暴,献上足够的‘祭品’,方能显出大将军的忠心与清白啊。”
何进浑身一颤,脸色变幻不定。
这场席卷多州的清算风暴,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一天都有新的豪强被抄家,有新的官吏被革职锁拿。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囚车络绎不绝。国库因为抄没的逆产而再次变得充盈,而这些财富,按照刘宏的旨意,大部分被划入了新政推行和战后重建的专项基金。
皇权的威信,在这场毫不留情的清洗中,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地方上的豪强势力遭受重创,至少明面上,再也无人敢公开对抗朝廷政令,对新政的阳奉阴违也收敛了许多。各级官吏更是惕惕然,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白虹剑”指向的目标。帝国肌体上的腐肉被大片剜除,虽然剧痛,却也为新生的血肉腾出了空间。
这一日,又一封密报由“玄圭”亲自送到了刘宏的案头。刘宏展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此次清算的最终成果:查抄家产总计估值超过百亿钱,擒拿、处决首要分子三百余人,牵连免职、流放者数千。名单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小串名字,后面标注着“与大将军府或有间接关联,证据尚不充分,待查。”
刘宏的目光在那串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没有批示,只是将那份名单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深邃。风暴看似平息,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清洗了地方,震慑了官僚,削弱了豪强,那么接下来呢?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那个看似恭顺却依旧占据着重要位置的大将军,他们又会在这全新的权力格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们会甘心接受皇权如此毫无顾忌的扩张吗?自己借着大胜之威,以清算叛逆为名,行集权改革之实,这一步已经踏出,再无回头路。接下来,是继续高歌猛进,剑指那些更深层的、更顽固的堡垒,还是暂时稳住阵脚,消化这来之不易的成果?何进那张惊惶不定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屠户出身的大将军,和他背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势力,在这场风暴中侥幸未被直接波及,但他们,真的能一直安分下去吗?下一次的波澜,又会从何处涌起?刘宏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棂上凝成一团模糊的雾。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