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未央夜审糜公子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正月十一,午时,洛阳东市。

刑场四周,挤满了人。上万百姓,冒着寒风,来看这场行刑。

糜威跪在刑场中央,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的身边,还跪着二十三个人——那二十三名市舶司吏员,全是他的同伙。

高台上,刘宏端坐。

他身边,站着糜竺。

糜竺穿着朝服,腰悬金印,面色平静如水。谁也看不出,他昨夜一夜未眠,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正在滴血。

午时三刻,刘宏站起身,拿起御案上的令箭,递给糜竺:

“糜卿,你来。”

糜竺接过令箭,手微微发抖。

他走到台前,看着刑场中央那二十四个跪着的人。

目光,落在糜威身上。

糜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怨恨,还有……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糜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举起令箭,用力掷下:

“行刑!”

令箭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刀光闪过。

二十四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糜竺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糜威那颗人头。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不甘、怨恨。

他闭上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身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刚亲手斩了自己侄儿的老人,在转身的那一刻,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当夜,大雪又至。

糜竺独自站在糜府后院,望着那座小小的祠堂。

祠堂里,供着糜芳的牌位。

他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二弟。”他喃喃道,“威儿,下去陪你了。你……莫怪大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来人走到他身边,也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是陈群。

“糜大人。”他低声道,“节哀。”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问:

“陈大人,你说,我这样做,对得起糜氏列祖列宗吗?”

陈群没有回答。

糜竺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祠堂。

陈群独自站在祠堂里,看着那两块牌位。

糜芳。糜威。

父子俩,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而那个人,是他们的亲大哥,亲伯父。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祠堂里,香火缭绕。

牌位上的字,在烛光中隐隐发光。

祠堂外,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覆盖了一切。

覆盖了罪恶,也覆盖了正义。

覆盖了悲伤,也覆盖了决绝。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更远处,宣室殿的灯火,也亮着。

刘宏还在批阅奏章。

他的案头,摆着那五只木匣。

糜威案,已经了结。

但还有四桩案子,等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

他忽然想起糜竺那句话:

“从此以后,糜氏族人,再不敢犯法。”

他喃喃道:

“糜卿,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