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粗糙,虽然还生涩,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是两种音乐相遇时迸发的火花,是陌生与熟悉的碰撞,是新世界在旧土壤里萌发的嫩芽。
“好!”他击掌叫好,“再来!把这段拉长一倍,加快一倍!”
乐声渐入佳境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杜夔皱眉,正要派人去看,门已被推开。一个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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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出头,一头栗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睛又大又深,像两口深潭。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纱裙,露着肩膀和半个后背,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正是胡商坊酒肆里那个神秘的胡姬。
“你……”杜夔一愣,“你是谁?”
胡姬嫣然一笑,用流利的汉语说:
“我叫阿依慕,康居人。听说大人在找会跳舞的胡人,我就来了。”
杜夔上下打量着她:“你会跳舞?”
阿依慕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大厅中央,朝乐师们打了个手势。
安息人似乎认识她,微微一笑,抱起乌德,弹起一段急促的旋律。其他胡人乐师也纷纷加入,乐声瞬间变得热烈奔放。
阿依慕开始旋转。
她的身体像一阵旋风,越转越快。红色的纱裙飞旋起来,如一朵盛开的石榴花。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旋转叮当作响,与乐声融为一体。她时而扬起双臂,如飞天的仙女;时而俯身下腰,如拂柳的春风。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杜夔看得目瞪口呆。
一曲终了,阿依慕稳稳停住,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微微笑着。
大厅里,一片死寂。
随即,掌声如雷。
汉人乐工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胡人乐师们更是欢呼雀跃。
杜夔走上前,深深一揖:
“姑娘,你这舞……叫什么?”
“胡旋。”阿依慕说,“我们家乡的舞,从小跳到大。”
杜夔沉吟片刻,忽然问:
“这舞,能不能和咱们的雅乐一起跳?”
阿依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道:
“大人想试,那就试试。”
接下来的半个月,乐府日夜不休。
杜夔带着汉人乐工,与胡人乐师、胡姬阿依慕一起,反复磨合、试验、创新。他们尝试把雅乐的庄重与胡乐的奔放结合起来,把编钟的浑厚与乌德的清脆融合起来,把琴瑟的清越与箜篌的悠扬交织起来。
最难的是节奏。
雅乐节奏舒缓平稳,胡乐却快慢多变。要让两者合拍,必须找到一种既能容纳舒缓、又能爆发急促的新节奏。
杜夔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终于设计出一种“变速法”:乐曲开始用雅乐节奏,舒缓庄重;中间转入胡乐节奏,热烈奔放;最后再回归雅乐节奏,余韵悠长。
乐师们试奏,竟意外地和谐。
阿依慕的胡旋舞,也做了改编。原本纯快的旋转,被插入了几段慢板动作——她扬起双臂缓缓旋转,如云朵飘移;她俯身低首缓缓下腰,如柳条拂水。慢与快交替,动与静结合,竟比纯粹的快速旋转更加动人。
六月三十,最后一次彩排。
一切顺利。杜夔长长舒了一口气。
当晚,他回到家,正准备歇息,忽然想起乐谱还在乐府,忘了带回来。他披衣出门,再次返回乐府。
推开乐府大门,他愣住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乐谱散落一地,有几张被撕成碎片。那架珍贵的竖箜篌倒在地上,琴弦全部断裂。乌德的琴身,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杜夔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进内室,查看那些更珍贵的古乐器。还好,编钟、编磬、琴、瑟,都在,没有损坏。
但那些新写的乐谱,全没了。
他瘫坐在地,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