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经纬街道,要保留;那些古老的里坊格局,要保留;那些前朝留下的宫殿台基,也要保留。
但这也意味着,不能像洛阳那样大刀阔斧地拓宽街道、拆除民房。只能在原有的框架里,做精细的修补。
他召来陈墨派来的将作监匠师——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精干的中年人,姓李名规,据说是陈墨的得意门生。
“李匠师,这‘修旧如旧’,怎么修?”
李规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图上画的是长安城的现状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里坊、每一处宫殿的尺寸和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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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君,大匠的意思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修路。长安城的主干道,如横门大街、安门大街、宣平门大街,都保持原宽。但路面要重铺,用三合土夯筑,再铺一层细沙。两侧的人行道,用青砖重铺,并设排水暗渠。”
“第二步,修市。东西二市,格局不变,但市场内的店铺要统一翻新。所有店铺按统一规格重建,店前留出一丈宽的走廊,供行人避雨遮阳。市场中央设‘市楼’,作为市署办公之所,楼上悬鼓,晨击开市,暮击闭市。”
“第三步,修墙。长安城墙,周长六十里,多处破损。要分段修缮,仍用夯土,但外皮包砖。城墙四角的角楼,要重建。城门楼也要翻新,加高一层,以便了望。”
张既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这些,得花多少钱?”
李规早有准备:“臣粗算,三件事加起来,约需一百二十万贯。其中修路四十万,修市五十万,修墙三十万。”
张既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二十万贯,相当于洛阳改造的费用。
但李规接着道:“大匠说,这笔钱,不用朝廷全出。东市、西市翻新后,店铺可以出售或出租,所得款项,足以支付修路的费用。城墙修缮,可征发民夫,以工代赈,官府只出材料钱。”
张既眼睛一亮。
又是以地养市,以工代赈。
“好!”他拍案而起,“就这么办!”
三月初一,长安翻新工程正式启动。
第一个动工的,是东市。
消息一出,东市的商户们反应各异。有的欢呼雀跃,说总算能换个新铺子了;有的忧心忡忡,怕翻新期间没地方做生意;还有的干脆闹了起来,说“祖传的老铺,凭什么拆”。
张既早有准备。他让人在东市门口贴出告示:
“翻新期间,所有商户可在临时市场继续营业。临时市场设于东市南侧空地,官府搭棚,免费使用。翻新后的铺面,原商户优先购买,价格从优。无力购买者,可租赁,月租从低。”
告示贴出三天后,闹事的人全消停了。
有个老商户,在东市卖了一辈子饼,听说要拆他的老铺,提着擀面杖就要找张既拼命。他儿子拉着他,把告示念了一遍。老商户听完,愣了半晌,忽然问:
“真的优先买?”
“真的。”
“价格从优?”
“从优。”
老商户放下擀面杖,叹了口气:
“那……那拆吧。老汉这铺子,确实老了,下雨天漏水,冬天漏风。换个新的也好。”
三月初十,东市拆除正式开始。
三百间破旧的老铺,在工匠们的锤凿声中,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化为瓦砾。许多老商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铺子被拆,眼眶泛红,却没有人再闹。
因为他们知道,拆掉的,是破旧;建起的,是希望。
五月初一,东市重建完成。
张既亲自来到东市,为新落成的市场剪彩。
三百间新铺,整整齐齐排列成行。每间铺面都是两层木楼,底层开店,上层住人或储物。店铺一律青砖灰瓦,朱漆门窗,门前留出一丈宽的走廊,连成一条长长的骑楼。走廊下,人来人往,再也不用担心日晒雨淋。
市场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市楼。楼顶悬着一面巨鼓,鼓面直径一丈,鼓身朱漆描金。晨光中,鼓手抡起鼓槌,重重敲下——
咚!咚!咚!
鼓声浑厚,在长安城上空久久回荡。
商户们打开店门,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老商户站在自己新铺子门口,摸着那朱漆大门,眼眶又红了。
这次,是高兴的。
“老汉卖了一辈子饼,头一回在这么好的铺子里卖。”
八月初,长安翻新工程全部竣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