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就是裴潜差点掉进冰窟窿那天,使团开始翻越最险的一段——冰瀑区。
冰瀑区,是冰川断裂形成的阶梯状陡坡。一道道冰崖如同冻结的瀑布,高的五六丈,低的也有两三丈。冰崖表面光滑如镜,连冰爪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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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勇站在第一道冰崖前,仰头看着那五六丈高的冰壁,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怎么过?”
陈谌也站在他身边,同样仰着头。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凿。”
“凿?”
“对。凿出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班勇怔住。凿冰?凿出一道五六丈高的冰梯?这得凿到什么时候?
陈谌已经开始指挥工匠了。
他们从骆驼背上卸下另一种工具——冰镐。这是陈墨设计的又一件奇物:镐头用精钢打造,一头是尖刺,一头是扁铲;镐柄用柞木,长三尺,手握处缠着麻绳防滑。
工匠们用冰镐的尖刺在冰壁上凿出一个个小坑,再用扁铲扩大,修成阶梯的形状。阶梯不必太深,只要能放下一只脚,冰爪能抓住就行。
第一道冰壁,五十名工匠轮流上阵,凿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使团开始攀登。每个人腰上都系着绳索,前后连成一串。前面的人用冰镐固定身体,回头拉后面的人。骆驼最麻烦,要先把蹄套绑好,再用绳索兜住肚子,上面的人拉,下面的人推,一峰一峰往上送。
攀登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雪浪从山顶倾泻而下——雪崩!
“抓住绳索!贴紧冰壁!”班勇嘶吼。
众人拼命抓紧绳索,身体紧紧贴在冰壁上。雪浪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刺骨的寒风,冰屑打在脸上像刀割。有人被雪浪冲得双脚离地,全靠绳索吊着,在半空中晃荡。骆驼发出凄厉的嘶鸣,几峰驮着重物的骆驼被雪浪冲得翻滚,连人带物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雪浪终于过去。
裴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抬头看,头顶的冰壁上,那道刚凿出的冰梯还在,只是覆盖了一层新雪。
他低头看,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清点人数!”班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点的结果:失踪十七人,骆驼损失八峰,货物损失无数。
裴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恐惧。
“继续走。”
十月廿五,使团终于翻过葱岭最高处。
站在山巅,回望来路,只见雪峰连绵,云海翻腾。那条凿出来的冰梯,已隐没在云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是下坡路。虽然依旧艰险,但比上坡好走得多。
裴潜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云层渐薄,露出一角湛蓝。蓝得那样纯粹,那样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裴郎中。”陈谌走到他身边,“清点过了。这次翻山,咱们损失了三十七人,骆驼十五峰,货物若干。但主力还在,文书、礼物都在。”
裴潜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掉进冰窟窿的士兵,想起那些被雪崩吞没的同伴,想起那些坠入深渊的骆驼。他们的脸,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值吗?”他忽然问。
陈谌愣了一下:“什么?”
“死这么多人,值吗?”
陈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指着前方那片湛蓝的天空,缓缓道:
“裴郎中,那边,是贵霜。贵霜那边,是安息。安息那边,是大秦。大秦那边,还有更远的地方。”
“咱们这一趟,不只是送几匹丝绸,换几样宝贝。咱们是去……告诉他们,这世上,有个叫大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