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忧‘聚敛成风’。一百五十七万贯,数额巨大,恐引贪渎。市舶司提举、核验、护航三权分立,看似周全,但天长日久,难免勾连。届时贪墨之数,可能比这税款还多。”
“三忧‘远略耗财’。这一百五十七万贯,朝廷打算怎么用?若用于修宫殿、扩禁军、赏幸臣,则与民争利之实坐实,恐伤天下人心。”
这话说得极重,直指天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刘宏却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陈耽,缓缓问:“陈中丞,你的意思是,这钱不该收?”
“臣不是这个意思。”陈耽道,“臣是提醒陛下——收钱易,用钱难。用得好,国泰民安;用得不好,后患无穷。”
刘宏点点头,转向崔琰:“崔使君,青州是海贸大州,你有何看法?”
崔琰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市舶司之设,利大于弊。但陈中丞所虑亦有理。臣有一策——可否将市舶司所收税款,部分返还沿海州郡,用于修港口、建学堂、赈济灾民?如此,既得海贸之利,又消聚敛之讥。”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分权——税款返还州郡,朝廷就失去了对这笔钱的绝对控制。
刘宏笑了:“崔使君此言,倒让朕想起一件事。去年青州海商孙珣,贩丝绸至林邑,获利三倍。返航后,他在番禺市舶司完税,领了‘完税执照’。但回到青州,又被你州衙收了‘泊岸费’二百贯。可有此事?”
崔琰脸色微变:“这……臣不知详情。或有胥吏违规,臣回去便查。”
“不必查了。”刘宏摆手,“朕让人查过了。青州州衙去岁收的‘泊岸费’,合计八千七百贯,一文未缴国库,全入州库。崔使君,这‘与民争利’四字,用在朕身上,不如用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
殿内哄然。
崔琰面色铁青,跪倒:“臣治州不严,请陛下责罚!”
“治州不严是小事。”刘宏站起身,踱到他面前,“朕想知道的是——你州衙收的那八千七百贯,用到哪里去了?青州的港口修了吗?学堂建了吗?灾民赈了吗?”
崔琰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刘宏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淡淡:
“陈中丞的三忧,朕记下了。钱怎么用,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今天——”他指了指那十二箱账册,“这些数字摆在这里,谁再敢说市舶司是‘苛政’‘与民争利’,朕就让他亲自去番禺看看,那些交税后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再也不用担心被海盗劫、被官吏敲的商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群臣俯首,无人再敢出声。
大朝会散后,已是未时。
刘宏回到后宫,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那处无名密殿。陆瑁、陈墨、刘陶三人已候在那里。
“坐。”刘宏示意,亲自给三人各倒了一盏茶。
茶是今年新到的扶南贡品,加了林邑丁香,香气清幽。但三人都无心品茶。
“陛下,臣有件事……没在朝会上说。”刘陶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册,封面无字,只盖着一枚极小的私印,“这是暗账。”
暗账。刘宏接过,一页页翻看。
账册记录的是另一组数字:关税实际应收数、实收数、差额数;官营海贸实际利润、账面利润、差额数;还有一笔笔“特别支出”——某年某月,某豪族捐钱若干,换得某特权;某年某月,某官员索贿若干,被暗行御史查实,赃款秘密入库……
翻到最后一页,刘宏停住。
那一页上,记着这样一行字:
“青州刺史崔琰,建安十一年三月,遣人持金五百斤至番禺,欲买通市舶司提举刘和,事未成。金留市舶司账外,未入库。”
刘宏合上账册,沉默良久。
“刘和为何不报?”
“刘提举说,崔琰是朝廷大员,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敢妄动。”刘陶道,“但他把这笔金子另存,分文未动,等陛下定夺。”
刘宏点点头:“刘和是个能臣。”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说,崔琰要这五百斤金子,买通刘和做什么?”
陈墨道:“臣推测,他想插手市舶司事务——或者,想得到市舶司内部的某些机密。”
“什么机密?”
“比如……”陈墨看了陆瑁一眼,“海商名册、航线记录、番货估价底账。有了这些,他就能绕过市舶司,组织自己的走私船队,继续垄断青徐海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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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瑁补充:“臣在南海时,曾发现海盗船上有大量汉货,织纹标记显示是青州齐纨。若无人供货,海盗哪来的货?”
“所以,崔琰可能一边在朝堂上反对市舶司,一边暗中勾结海盗,继续走私。”刘宏眼中寒光一闪,“好一个两面三刀。”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海图前,手指点在南海深处那片标注着太阳符号的区域。
“满月祭,还剩几天?”
陆瑁道:“按扶南历算,今年满月祭应在六月十五。距今……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刘宏喃喃,“四十天后,海神眼会打开。崔琰也好,海灵教也罢,都会在那里现身。”
他转身,看着陆瑁和陈墨:
“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陆瑁跪倒:“舰队已整备完毕。五十艘战舰,三千精兵,由韩当统领。另选三十名死士,乘四灵舰秘密潜入,由臣亲自带队。”
陈墨也跪倒:“器械已齐备。猛火油三百罐,连枢弩二百架,潜水钟四具。另,将作监新制‘火龙出水’三十套——可潜伏水下发射火箭,专破海灵教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