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经验教训汇成册

“铁条做帆骨?那得多重?”

“铁会锈蚀,海上撑不过三个月!”

陈墨抬手止住议论,让助手抬上一件物事——那是一副破损的甲胄,胸甲部位有数处深痕。“看看这个。羽林卫的明光铠,铁片厚度仅一分(约2.3毫米),但经过‘冷锻淬火’后,硬度可抵寻常铁甲三倍。重量呢?全身不过二十斤。”

他拿起一块甲片:“若将铁条做成中空管状,壁厚半分,经过冷锻淬火,既轻且韧。表面再浸桐油、裹麻布防锈。这样的铁骨,能否撑住飓风?”

李衍接过甲片,屈指轻弹,声音清脆。“韧度够了,但……造价呢?一副硬帆需铁骨八十根,三十艘船就是两千四百根,这要多少铁?”

“该花的钱,一文不能省。”糜竺斩钉截铁,“水军今年的护航费结余,可拨一半购铁。不够的,本督向陛下请内帑。”

“还有一法。”陆瑁忽然道,“不必全用铁。只在帆面受力最大的上缘和下缘用铁骨,中间仍用竹条。如此既保强度,又控造价。”

陈墨点头:“可试。记下:硬帆骨架宜采用‘铁竹混编’,关键部位用冷锻铁管,次要部位用竹。另需设计‘应急断索’——当风力超过某限,帆索自动崩断,让帆面自行撕裂,总比收不拢强。”

帆的问题刚有眉目,桅杆争议又起。

“桅杆不是越高越好。”王奎指着模型,“南海渔民有句话:‘桅高欺风,船矮伏浪’。飓风时,桅杆就是风抓住的把手。我建议,远洋船的主桅应设计成‘可放倒式’——平时立着,遇大风可放下平贴甲板。”

薛永摇头:“桅杆放倒,船就失了动力,在风暴中只能随波逐流,更危险。”

“那就分段。”陈墨在板上画图,“将主桅做成三段,中段设铰接。平时三段锁死为一根;遇大风时,松开中段锁扣,让桅杆上段可向后倾倒三十度,降低风阻,同时保持部分帆面可用。”

这设计精巧,众人纷纷称善。

但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一种根本性选择上:到底该坚持硬帆,还是回归软帆?

以薛永为代表的老派匠人主张:“软帆虽需人手多,但可通过收帆面积灵活调节。飓风中,软帆可迅速收至最小,甚至全部落下。硬帆一旦卡死,就是死局。”

以陆瑁为代表的革新派反驳:“软帆在侧风、逆风时效率太低。西洋航路多复杂风向,若用软帆,航期至少要增三成。且软帆依赖大量熟练水手,我们哪来三千个老帆工?”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是糜竺拍板:“都造。”

众人一愣。

“青州船厂的五艘货船,用硬帆。交州船厂的五艘快船,用软帆。”糜竺道,“实践出真知。明年西洋船队,两种帆混编。哪种好用,后续就跟哪种。但有一条——无论哪种帆,都必须有‘必死情况下的弃帆方案’。方案不成熟,船不许出海。”

这决定看似和稀泥,实则深谋远虑。陈墨暗自点头:让技术在不同环境中自然竞争,胜出者才是真适合远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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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卷二初稿完成。墨迹未干时,一名书吏匆匆入堂,递上一卷密封的验尸记录。

陈墨展开,脸色渐渐沉下。

记录是郑玄“尸体”的复验结论——虽然尸体已海葬,但当时在场的医工留下了详细笔录。

“死者身高七尺一寸,而郑玄身高七尺三寸。”

“死者右手虎口无茧,郑玄常年持星盘观测,右手虎口应有厚茧。”

“死者左小腿有旧疤,形状如蜈蚣;郑玄无此疤。”

“最重要的一点——”陈墨念出最后一行,“死者胃内残留物为鱼脍、粟饭,而郑玄出海前一日因肠胃不适,只饮米粥。”

堂内死寂。

“所以……”陆瑁声音发颤,“那具尸体不是郑玄?那郑玄去哪了?这玉璧又怎么会在尸体身上?”

糜竺缓缓道:“有两种可能。一,郑玄还活着,伪装死亡,金蝉脱壳。二,郑玄已死,但尸体被调包——有人杀了另一个人,穿上郑玄的衣服,放上郑玄的玉璧,让我们以为郑玄已死。”

“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郑玄知道些什么。”陈墨接口,“他是星官,负责观测天象、记录航线。如果……如果有人早就知道飓风要来,故意引导船队进入风暴区呢?郑玄可能发现了异常,所以被灭口,或被迫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风暴发生位置,在这里——东海深处,距岸三百里。这片海域平时商船稀少,若非特意前往,很难恰好遇上飓风。”

王奎忽然想起:“对了!风暴前三日,郑玄曾私下找我,问南海飓风前兆。我说看海鸟——如果平时在海面捕食的鲣鸟突然成群飞向内陆,就是风暴要来。他当时脸色很奇怪,说……说我们船队后方,一直有鸟群跟着飞。”

“鸟群跟船?”糜竺眼神一凛,“那是有人用食物诱鸟,制造假象!让鸟群跟着船队飞,看起来像是鸟在逃往内陆,暗示前方安全、后方有风暴——实则是要误导我们继续前行,冲进风暴区!”

好精妙的算计。

陈墨闭目片刻,睁开时已做出决定:“此事暂不声张。郑玄失踪案,由本官暗中调查。眼下首要仍是《御风辑要》——不能让这些阴谋干扰正事。”

然而阴谋自己找上门了。

未时三刻,一名琅琊郡的差役送来了青州刺史崔琰的公文。公文以关切口吻询问训练船队损失,表示青州愿“支援工匠五十、木材千根、铁料三百斤”,助船厂早日恢复。末尾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闻钦天监郑玄不幸殉职,其家眷现居东莱,本刺史已妥善抚恤,请朝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