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图初绘标岛链

“现在?”

“现在。”年轻人侧身引路,“另外四艘探索船昨天就回来了,陈大人和几位先生已经议了两天。”

蒙光和张胥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测绘房设在船厂西侧,原本是存放木料样品的库房,现在被陈墨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进门的第一眼,蒙光就愣住了——

四张长桌拼成一个巨大的方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桑皮纸,纸上用炭笔、朱砂、靛蓝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五个书吏模样的人围着方台,有的在争吵,有的在埋头计算。空气里飘着墨臭、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焦虑。

陈墨站在方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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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将作大匠穿着普通的工匠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左手按着桌沿,右手食指悬在一张图纸上方,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王船头说从成山角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连续三座岛,呈品字形。李船头说同一方向只看到两座岛,而且位置偏东三十里。”陈墨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嘈杂,“潮汐时间算进去了吗?观测时的风向呢?”

一个书吏擦着汗:“陈大人,王船头是辰时观测,李船头是未时,中间差了四个时辰,潮位变化至少六尺,岛礁露出水面的部分肯定不一样——”

“那就算!”陈墨的食指重重敲在桌上,“把潮汐表拿来,按琅琊港的潮时推演成山角外海的潮时差!我要知道在同一个基准水位下,这两份报告里的岛屿到底在哪儿!”

书吏们忙成一团。有人翻竹简,有人拨算筹,有人用炭笔在草纸上列算式。蒙光和张胥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陈墨抬起头,看见了他们。

“蒙光。”他直接喊名字,“你那边怎么样?”

蒙光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测绘房:“回大人,卑职的船发现了三样东西。第一,鸟粪屿及周边礁群,有避风湾,微量淡水。第二,一条颜色深、味道苦的海流,从东南向东北,宽约……约五到十里,长度不明,但我们的船沿着它走了六十里还没到头。”

他停顿,看向张胥。

张胥会意,立刻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在方台空处小心展开。那是一张比他离开时详细得多的图——鸟粪屿画在了正中央,周围用细线标出了十二处暗礁,用波浪线画出了那条海流,甚至还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各处的水深、底质、可否锚泊。

陈墨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到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书吏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张虽然粗糙但信息密集的图。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这几天见到的第一张把水文信息标得这么细的图。

“水深数据怎么来的?”陈墨问,手指点着图上的数字。

“用缆绳测的。”蒙光答道,“绳子上每隔一丈系个布条,绑块石头沉底。卑职知道不准,海浪一晃,绳子就斜,但……总比没有强。”

“潮位校正了吗?”

“校正了。”这次是张胥回答,“我们在鸟粪屿待了两天,记录了四次满潮和四次低潮的水位差,大概在八尺左右。图上的水深数字,都是以低潮时的海平面为基准。”

陈墨直起身,看向蒙光的眼神里有了别样的东西:“你识字?”

“不识。”蒙光摇头,“但卑职会数数,会看刻度。张书吏教了我怎么记。”

“好。”陈墨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他走到方台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空白的桑皮纸,纸的边缘已经用墨线画出了坐标格。陈墨拿起一根细炭笔,却没有立刻下笔。

“你们都过来。”他说。

书吏们围拢过来,蒙光和张胥也被拉到前面。

“这五天,五艘探索船带回了五份报告。”陈墨用炭笔虚点着那几张铺开的草图,“王船头去了东北,李船头也去了东北,但两个人的岛对不上。赵船头沿着海岸往南,说发现三处沙滩适合登陆。孙船头往东深入大海八十里,说遇到大片浮冰——现在是七月,哪来的浮冰?”

没人敢接话。

“还有蒙船头。”陈墨的炭笔转向那张鸟粪屿图,“他不仅找到了岛,测了水深,还发现了一条海流。最重要的是——他记录了潮汐对观测的影响。”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陛下为什么让我们造船?为什么派船出海?不是为了证明谁看得远,谁胆子大。是要在这片海上开出一条路,一条能让十丈楼船安全航行、能让商船满载往来、能让水军舰队随时集结的路!”

炭笔在空白图纸上重重一点:“所以,我们需要一张图。一张把所有船只、所有眼睛看到的碎片,拼成完整景象的图。这张图上,每一座岛、每一处礁、每一条海流,都必须有它的位置——唯一的位置。”

一个年纪较大的书吏迟疑道:“陈大人,可是各船观测的时间、天气、海况都不同,如何能统一……”

“那就建一套规矩。”陈墨打断他,“从今天起,所有探索船必须配备三样东西:一,标准测深绳,每丈有标记,绳头铅坠重量固定。二,日晷或漏刻,记录每次观测的准确时辰。三,海况记录表——风向、风力、浪高、能见度,出发前我会教你们怎么分等级。”

他顿了顿,看向蒙光:“还有第四样。每条船,必须有一个像蒙光这样的人。不识字的,就让书吏教简单的记数、记号。我要的是能在海上活下来、能看懂海、能记住海的人,不是只会念死书的文人。”

张胥的脸红了,但没敢反驳。

“现在。”陈墨把炭笔塞到蒙光手里,“把你脑子里的鸟粪屿,画到这张大图上来。”

小主,

蒙光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拿过渔网、拿过船桨、拿过刀,从来没拿过笔。炭条粗糙的质感硌着指茧,那张巨大的空白图纸在眼前铺开,像一片等待征服的海。

“大人,我……”

“画错没关系。”陈墨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些,“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画的每一笔,以后可能会有几百条船、几千条人命跟着走。所以,画你知道的,画你确定的,不确定的,就空着。”

蒙光盯着图纸。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雾海。耳边是暗礁的轰鸣,鼻尖是海流的苦咸,指尖是探深绳被水流拉扯的触感。

炭笔落下。

从图纸左下角开始——那是琅琊港的位置。一条线向东北延伸,代表他们的航线。六十里处,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那是鸟粪屿。岛屿周围,十几个小点,那是礁石。从岛屿东南方向,一条粗重的、蜿蜒的线向东北延伸,那是海流。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回想、确认。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桑皮纸上晕开小团深色。张胥在旁边小声提醒:“头儿,海流宽度,您当时估的是五到十里,要不要标个范围?”

蒙光想了想,在海流线条两侧,各画了一条虚线。

“这两条线之间,海水颜色深,司南会乱,容易起雾。”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图纸说话,“但也是鱼群多的地方……对了,鱼!我们在海流边缘下网,半个时辰捞的鱼比平时一天都多!”

陈墨眼睛一亮:“鱼群聚集?记下来,张胥,在图上做个标记——用鱼形符号。”

张胥连忙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个简笔鱼形,旁边注明:“海流边缘,鱼获丰。”

蒙光继续画。鸟粪屿东北方向二十里,又一个小岛,他们没登陆,但绕行时测了水深。再往东三十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区,他们没敢进,只在外围探了探。

炭笔停在这里。

“大人,再往东我们就没去了。”蒙光抬起头,“船上的淡水只够五天,我们必须返航。但我在那片礁石区东边,好像……看到了陆地。”

“陆地?”陈墨追问,“多大?多远?”

“很远,天晴的时候,海平线上一条灰线。”蒙光努力回忆,“像是很大的岛,或者……半岛。我们想靠近看看,但当时风向突然转成逆风,船太小,逆风走不动。”

陈墨盯着图纸上那片空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蒙光炭笔停下时留下的一团犹豫。但陈墨知道,这片空白里可能藏着通往三韩的新航线,可能藏着新的避风港,也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

“够了。”他忽然说。

蒙光一愣:“大人?”

“你今天画的这些,够了。”陈墨从他手里接过炭笔,“五艘船,五份报告,你是第一个把‘不确定’和‘不知道’也诚实地画出来的人。”

他走到方台边,开始在其他四张草图和蒙光的图之间建立联系。炭笔在巨大图纸上快速移动,画出纵横交错的坐标线,标出比例尺,把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校正、定位。

书吏们围在他身后,看着空白逐渐被线条填满。

琅琊港往东,一条主航道初现雏形。航道上标出了三处危险礁群、两处可用锚地、一条需要避让的海流。东北方向,那几座位置矛盾的岛屿,在潮汐校正后,终于呈现出清晰的链状分布——那是从山东半岛伸向朝鲜半岛的第一道岛链。

“原来如此……”一个书吏喃喃道,“王船头和李船头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潮位不同,露出水面的部分不一样。这些岛在水下是连成一片的礁盘!”

陈墨没有停笔。他在岛链的末端,蒙光停笔的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东北方向疑似大岛或半岛,待探查。”

然后他后退两步,审视着这张初具雏形的海图。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图——那上面有已知,有未知,有确定,有猜测。它不是完美的,甚至不是完全准确的,但它是第一张。

第一张大汉水军用命换来的、关于东海北部海域的系统性海图。

“蒙光。”陈墨忽然开口。

“卑职在。”

“给你一个月时间休整,补充人手,检修船只。一个月后,你再出一次海。”陈墨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的那个问号,“目标就是这里。我要知道那片‘疑似陆地’到底是什么。”

蒙光挺直腰背:“遵命!”

“但这次,你会多带两样东西。”陈墨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两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