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三爷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如果帆面能在强风时自动偏转泄力,在侧风时自动调整迎风角度,”陈墨走回工作台,手指划过帆模型,“那么船就不必总是走‘之’字形逆风航行,可以直接斜切风线。航速能快三成,航程能远五成,遇上风暴时逃生的机会,能多七成。”
他拿起那个海豚尾骨,又拿起球窝榫的组件,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我知道这很难。难到看起来几乎不可能。但鲁师傅,陛下要的不是能在渤海湾打转的船,是要能航行万里的船。万里之外有什么?更大的风,更高的浪,更变幻莫测的海况。如果我们连在琅琊港都不敢尝试新东西,凭什么觉得那些船能活着回来?”
雨声敲打着工棚,噼啪作响。
鲁三爷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
“六百六十个关节……”老工匠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一把抓过陈墨画的绢帛,“不就是球碗吗?老子做了四十年木工,倒要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难倒我!”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某种近乎倔强的光:“陈大匠,给我最好的木料,最细的砂纸,最亮的灯。再给我调二十个手最稳的徒弟。一个月,我先把一根帆骨的关节做出来给您看!”
陈墨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那是海政院特批的物料调令:“鲁师傅,从此刻起,船厂所有百年以上的柘木、紫檀、铁梨木,任你取用。需要什么工具,画图出来,我让铁匠铺连夜打造。”
鲁三爷接过铜牌,用力握了握,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等等。”陈墨叫住他,从墙角取出一件崭新的油布雨披,“穿上这个。从今夜起,你和你的徒弟们,每熬夜一个时辰,加发半升粟米。做坏一个零件,不罚;做一个合格的,赏五钱。”
老工匠愣了愣,接过雨披披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一抱拳,掀帘而去。
风雨声重新充斥工棚。
陈墨走回工作台前,看着沙土上那些复杂的计算符号。他拿起竹尺,将其中几个数字改掉,又添了几条新的弧线。
书记官小心翼翼地问:“陈令,鲁师傅他……真能做成吗?”
“不知道。”陈墨回答得很坦率,“但如果我们不去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在沙土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更大的一个圈:“你看,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海。而这里,是陛下想去的海。连接这两个圈的,不是勇气,不是梦想,是确确实实能转动的帆,是能承受巨浪的龙骨,是能指引方向的星图。”
他扔下竹尺,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去把第五组风标数据取来。另外,告诉观测台,从明日起,不仅要记录风向风速,还要记录海浪的波长、波高,以及——云层的形状和移动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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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瞪大了眼:“云层?这和帆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陈墨望向棚外漆黑的夜空,“海上的风,往往先从云的变化开始。如果我们能提前半刻钟知道风要转向,帆就能提前半刻钟做好准备。这半刻钟,在关键时刻,能救一船人的命。”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油布冲进雨幕。
陈墨独自留在工棚里。
他走到帆模型前,轻轻推动其中一根帆骨。竹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桑皮纸沙沙作响。灯光将模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变换形状,时而像展翅的鸟,时而像收拢的翼。
“还不够……”陈墨低声自语。
榫卯解决了转动问题,但帆面本身的形状呢?现在的设计还是传统的矩形,受风效率有限。他想起那些在海上观察到的海鸟——信天翁在滑翔时,翅膀会形成完美的弧形剖面;军舰鸟在俯冲时,羽翼会微微扭转成攻角……
也许,帆也不该是平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他。陈墨快步走回工作台,抓起炭笔和一块新的桦树皮。笔尖飞快游走,线条纵横交错,渐渐勾勒出一个全新的轮廓:那不再是简单的矩形,而是一个带有微妙弧度的曲面,帆骨也不再是平直的,而是按照某种曲线排列……
“陈令还没休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墨手一抖,炭笔在树皮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糜竺不知何时站在了工棚门口,身上的锦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双层竹篮,盖子缝隙里透出食物的热气。
陈墨放下炭笔,有些惊讶:“糜司农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给你送宵夜。”糜竺走进来,将竹篮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上层是几个还烫手的胡饼,下层是一罐热腾腾的鱼羹,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工棚。“听说你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这样下去,船还没造出来,你先倒下了。”
陈墨确实饿了。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面饼外酥里软,显然是用心做的:“多谢糜司农。”
“别谢我,是陛下的意思。”糜竺自己拉过一张矮凳坐下,目光扫过工棚内的陈设,“今日午后,陛下召我问起船厂进展。我如实禀报了龙骨已成,但帆具遇到难题。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模仿着天子的语气:“‘告诉陈墨,朕要的是能劈波斩浪的利剑,不是装点门面的绣花枕头。难,就对了。’”
陈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你看,”糜竺给自己也掰了块胡饼,“陛下不怕难,甚至期待遇到难题。因为只有难题,才能逼出真正的好东西。”他指了指悬在半空的帆模型,“这就是你逼出来的?”
“还不算。”陈墨摇头,将桦树皮推过去,“这才是我刚刚想到的。”
糜竺凑到灯下细看。他不懂技术,但常年经商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这帆……是弯的?”
“曲面帆。”陈墨用炭笔在树皮上点了几个位置,“你看,风吹在平帆上,会形成涡流,损失能量。但吹在曲面上,会贴着弧面流动,产生升力——就像鸟的翅膀。而且这个弧度可以调节,通过调整帆骨关节的角度,让帆面在不同的风况下,自动形成最适合的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