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刘宏点头,又看向班袭,“班卿。”
班袭出列。他是班勇之子,年方三十,自幼随父经营西域,去岁接任西域都护府长史,对丝绸之路了如指掌。
“朕问你,若海运开通,自番禺至扶南,商路可比陆路缩短几何?”
班袭不假思索:“陆路自洛阳至扶南,需经益州、交州,山路崎岖,瘴疠横行,商队往返常需两年。若走海路,自番禺扬帆,顺季风南下,快则两月,慢则四月可达。且一船所载,堪比三百驼队。”
刘宏再转向曹操:“孟德。”
“臣在。”
“若于青、徐、扬、交四州沿海择要地筑港,驻水军,设烽燧,可否控扼海疆?”
曹操目露精光:“可。臣去岁巡视沿海,已拟定六处良港:琅琊、东莱、广陵、吴郡、东冶、番禺。若每港驻楼船五艘、艨艟二十、水军三千,辅以沿岸烽燧哨所,则近海千里,皆在掌控。”
三问三答,条理清晰。
刘宏转身面向众臣,声音陡然铿锵:“诸卿尚有疑问否?”
杨彪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既然诸卿无问,那朕继续。”刘宏走回御座前,展开那卷《开海事略》,“此策非一时兴起,乃经年谋划。朕已与尚书台拟定细则,今日便颁行天下——”
“《开海事略》共分三策。”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上策曰:造船兴港。于青州琅琊、扬州吴郡、交州番禺,设三大官营造船厂。陈墨总领工造,三年之内,需成楼船三十、艨艟百艘、探索船二十。各厂设干船坞、物料库、工匠营,所用巨木,由少府按市价向各州采买,不得强征。”
少府周忠脸色稍缓。
“沿海六港,同步修筑。曹操总领防务,糜竺协理钱粮。港口需设码头、货栈、市舶司、水军营寨。一应开支,由大司农专项拨付,不从常赋中取。”
糜竺躬身领命。
“中策曰:练军巡海。新设‘楼船将军’一职,秩比二千石,总领水军事务。自沿海郡县招募熟谙水性者,编为‘楼船士’,饷俸同北军。水军操典,由讲武堂拟定,首重纪律、号令、操帆、弩射。每年春秋两季,举行近海演训。”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眼中放光——这意味着一支全新军种的诞生,也意味着新的建功立业之机。
“下策曰:通商惠夷。”刘宏的目光扫过文臣队列,“于番禺首设市舶司,掌管海贸征税、夷商管理、货物查验。关税初定,值十税一。夷商来朝,需持通关文牒,按指定港口停泊交易。凡汉商出海,需向市舶司请领船引,载明船货、航线、归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三策,互为表里。无船无以通海,无军无以护商,无商无以富民。三策并举,方成海政。”
殿中一片寂静。
刘宏合上奏疏,冕旒下的目光锐利如剑:“即日起,设‘海政院’,总揽三策施行。院使由朕亲任,副使二人——”
他看向荀彧:“荀文若。”
“臣在。”
“你任左副使,统筹钱粮调配、港口营造、夷商管理诸事。”
“臣领旨。”荀彧深深一躬。
“糜子仲。”
“臣在。”
“你任右副使,专司造船物料、海贸征税、商队组建。”
糜竺激动得声音微颤:“臣……必竭尽全力!”
“至于楼船将军人选……”刘宏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停在一人身上,“黄盖。”
队列中,一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的将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黄盖,字公覆,零陵人,早年随孙坚平定江东,以勇猛善水战闻名,后调入北军任校尉,不属任何派系。
“臣……臣在!”黄盖出列,单膝跪地。
“朕知你生于湘水之畔,少时便操舟弄潮。北伐时你献水攻之策,破鲜卑于白狼水。今擢你为楼船将军,总练水军,你可能胜任?”
黄盖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必三年成军,扬我汉帜于沧海!”
“好。”刘宏颔首,又看向陈墨,“将作大匠陈墨,加封关内侯,赐金百斤。三大船厂工造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所需工匠,可从天下匠户中择优征调,按技艺定饷,优者厚赏。”
陈墨跪拜谢恩,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套人事安排,干脆利落,显然是深思熟虑。
杨彪等老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们知道,这位陛下一旦决定的事,便再难更改。更可怕的是,他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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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卿。”刘宏最后环视大殿,“今日之议,非止于海。陆上丝路,已达极盛;然陆路终有尽时。朕观历代兴衰,凡能纳百川者,方成其大;凡能通万国者,方成其强。今大汉陆疆已定,正当乘风破浪,开辟新天。”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晨光如瀑,倾泻而入。
东方天际,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层染成金红。远处宫阙的飞檐斗拱,在晨曦中勾勒出壮丽轮廓。更远处,依稀可见洛水如带,蜿蜒东去,汇入茫茫沧海。
刘宏背对众臣,望着那片金光,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朕少年时,尝读《庄子》,见‘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彼时只觉是古人遐想。”
他转过身,冕旒珠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然今日朕要告诉诸卿,告诉天下——我大汉,便是那鲲鹏。陆疆是鲲身,海疆便是鹏翼。鲲居北冥,不过一隅;鹏飞南海,方见天地。”
“这万里海疆,便是朕赐予后世子孙的新天地。”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无声。
荀彧第一个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遵圣命。”
曹操、孙坚、糜竺、陈墨、黄盖……文武重臣依次拜倒。
杨彪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晦暗不明。他看着御阶上那个身影,又看看殿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最终,深深一躬。
大势已定。
朝会持续到午时方散。
百官鱼贯而出德阳殿时,人人面色凝重。方才殿中那一番“陆海之辩”,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惊雷。不少老臣走出殿门时,仍频频回首,望向御座上那个已然模糊的身影。
杨彪走在最后,步履略显蹒跚。少府周忠、光禄勋邓盛一左一右搀扶着他。
“杨公,”周忠压低声音,“陛下此策……怕是铁了心要推行了。”
杨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二十年来,陛下欲行之事,可有未成者?”
周忠、邓盛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苦涩。
是啊,从铲除宦官到推行度田,从新政改革到北伐鲜卑,这位陛下哪一次不是力排众议,最终让所有人见证他的正确?
“可是杨公,”邓盛不甘道,“海事毕竟不同。造船耗费巨万,水军练成非一日之功,海贸更是吉凶难料。若……若有个闪失,这二十年的积累,恐怕……”
“所以陛下才让荀文若总领钱粮,糜子仲掌管贸易。”杨彪停下脚步,望着宫道上渐渐远去的同僚们,目光深邃,“这两人,一个是王佐之才,一个是商贾奇人。陛下用人,从来精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你们没发现么?”
“什么?”
“今日殿上,反对最烈的,都是我等这些老朽。而荀彧、曹操、孙坚、糜竺……这些正当壮年的能臣干将,要么沉默,要么支持。”
周忠悚然一惊。
“陛下的根基,早已不在我们这些老臣身上了。”杨彪长叹一声,“他培养的新一代——讲武堂出来的将领,度田中提拔的干吏,新政中崛起的商贾,还有陈墨那样的匠作大家——才是他真正的依仗。这些人,哪个不是锐意进取,哪个不盼着建功立业?”
他摇摇头,继续前行:“海政一事,看似凶险,却正合这些人的胃口。造船,陈墨可成一代宗师;练军,黄盖可封侯拜将;通商,糜竺可富甲天下……你们说,他们怎么会不支持?”
周忠、邓盛无言以对。
“走吧。”杨彪最后看了一眼德阳殿,“这大汉的天,终究是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要么跟着变,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