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鼎,非为朕之功。”刘宏的声音不高,但通过巧设在广场四角的铜制传声筒(又是陈墨的手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是为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是为所有在田畴劳作的农夫,是为所有在工坊挥汗的工匠,是为所有在学堂苦读的学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身穿戎装的将领。
段颎站在最中间,老将军今日穿了全套甲胄,虽然年过六旬,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左边是曹操,黑甲红袍,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孙坚,虬髯虎目,哪怕在这种场合,身上依旧带着沙场征伐的杀气。
更远处,是班勇派回来的副使,一个面容黝黑、嘴唇干裂的年轻校尉,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西域驻军代表。
“也是为所有远戍边疆、十年不得归家的儿郎。”刘宏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许,“朕知道,河套的风雪很冷,葱岭的烈日很毒,交州的瘴疠很凶。但正是因为你们站在那里,洛阳的百姓才能安然入眠,长安的商队才能畅通无阻,江南的稻米才能丰收满仓。”
广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士卒的眼中泛起了水光。
“此鼎,不只是一件礼器。”刘宏的手按在了鼎身上,青铜传来的凉意透过掌心,“它是一个誓言。是大汉对天下万民的誓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当安居乐业。凡愿顺从天意、归附王化者,无论胡汉,皆为朕之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盛世。”
说完最后一句,他后退三步,向巨鼎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对鼎,而是对鼎所代表的一切。
下一刻,礼乐齐鸣。
编钟、编磬、笙、箫、埙……所有乐器同时奏响,奏的是《云门大卷》,相传是黄帝时期的乐曲,意为天下一统,万物归宗。乐声中,羽林军方阵开始移动,他们踏着鼓点,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了另一种节奏,与礼乐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而番邦使团,开始献礼了。
未央宫,麒麟殿。
这里正在举行真正的“万国宴”。
大殿极其宽阔,足以容纳千人。地上铺着来自益州的蜀锦,织着繁复的云纹。殿柱用整根的金丝楠木,柱身包着鎏金铜皮,雕刻着蟠龙图案。殿顶悬着三十六盏巨大的宫灯,每盏灯都有七层,每层都点着蜡烛,光线透过薄纱灯罩,柔和地洒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十二座“冰鉴”。
这是陈墨带着工匠营花了一个月时间赶制的。鉴体用青铜铸成,分内外两层,外层雕着山海异兽,内层则盛放着酒水瓜果。两层之间,填满了硝石——这是从益州矿井中偶然发现的矿物,遇水则吸热,能使内层的温度骤降。此刻,冰鉴周围弥漫着白色的寒气,放置在鉴内的荔枝、葡萄、甜瓜等南方鲜果,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此物……竟能盛夏制冰?”贵霜使团长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冰鉴,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少卿微微一笑:“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所制,名曰‘寒鉴’。使君若感兴趣,宴后可至将作监一观。”
使团长摇头,眼神复杂。他在贵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但这样精巧的器物,确实闻所未闻。更让他心惊的是,从入洛阳开始,所见所闻——宽阔平整的街道、高耸坚固的城墙、百姓身上虽不华丽却整洁的衣物、市场上琳琅满目却秩序井然的商铺——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帝国不仅在军事上强大,在民生、工艺、治理上,同样达到了令人窒息的高度。
宴会正式开始。
刘宏坐在御座上,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后伏寿(何皇后已于两年前病逝)和太子刘辩。太子今年十四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储君袍服,坐姿端正,眼神却忍不住往殿中那些奇装异服的使臣身上瞟。
荀彧、曹操、皇甫嵩等重臣,分坐左右上首。再往下,是按照九卿、郡守、将领、使团的顺序排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漆器食盒,盒内分格,盛着不同的菜肴:炙鹿肉、蒸鲈鱼、炮羔羊、渍梅酱……每道菜都分量精致,但种类繁多,显然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展示”。
酒过三巡,献礼环节到了。
最先上前的是西域都护府副使,那个黝黑的年轻校尉。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西域戍军校尉张猛,奉都护班将军之命,献俘、献礼于陛下!”
他一挥手,殿外传来锁链声响。十二名被俘的贵霜军官被押了进来,他们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身上的铠甲还算完整,脸上虽有颓丧,却还保持着军人的站姿。这是班勇特意嘱咐的——献俘要显威,但不能折辱太过,要给贵霜留点颜面,也显出大汉的气度。
紧接着,是礼物:三箱于阗美玉,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两匣大秦(罗马)琉璃器,色彩斑斓,造型奇特;一卷用羊皮绘制的西域全图,上面标注着商路、水源、绿洲,甚至还有贵霜边境的驻军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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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微微颔首:“班勇辛苦了。赐帛千匹,金百斤,由其斟酌赏赐西域将士。”
“谢陛下!”张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接下来是北疆都护段颎的代表,献上的是鲜卑单于的金冠、五面狼头纛旗,以及二十匹刚从河套牧场精选的良马——马当然不能牵进殿,只是在殿外展示,但嘶鸣声已经传了进来。
然后是孙坚从交州送来的:犀角、象牙、珍珠、玳瑁,还有一只装在金丝笼中的绿毛鹦鹉。那鹦鹉在笼中扑腾,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满殿哄笑。
刘宏也笑了,对太子说:“辩儿,此鸟赏你了。记得每日教它念书,别只会这一句。”
太子刘辩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气氛越发融洽。
但在这融洽之下,有心人能看出暗流。
曹操端坐在席上,慢慢饮着冰鉴里镇过的葡萄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袁绍——这位曾经显赫的袁家子弟,如今只坐在九卿末席,脸色阴沉,独酌闷酒。自从袁隗病逝,袁氏在朝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袁绍虽然靠着早年积累和在平定兖州叛乱中的微末功劳保住了官职,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远离权力核心了。
而袁绍的弟弟袁术,更惨——因为资助叛军的嫌疑,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还是被贬为南阳太守,连参加今日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本初。”曹操忽然举杯,隔着数丈距离向袁绍示意,“今日盛典,何故独酌?来,满饮此杯。”
袁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挤出笑容:“孟德海量,绍不如也。请。”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呛得咳嗽起来。
曹操笑了笑,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御座上的刘宏。
天子正在接受贵霜使团的国书。使团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通译官在一旁逐句翻译,无非是“永结盟好”“互通商旅”“愿陛下寿如南山”之类的套话。
但曹操注意到,刘宏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当通译官说到“我国皇帝陛下愿与大汉皇帝陛下以兄弟相称”时,天子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曹操捕捉到了。
果然,等通译官说完,刘宏缓缓开口:“贵国美意,朕心领之。然大汉皇帝,乃天子,受命于天,牧守四海。贵国皇帝,亦当受命于其天。天各一方,兄弟之称,恐不妥当。”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坚硬如铁:大汉皇帝是独一无二的“天子”,不与任何人称兄道弟。
贵霜使团长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低头:“陛下所言甚是。外臣失言。”
一场潜在的外交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曹操垂下眼,心中暗叹:陛下的手腕,越来越老辣了。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贵霜使团原本可能存着试探之心,想看看大汉在取得如此辉煌胜利后会不会骄横失礼,结果天子一句话就把他们的试探摁了回去,还让对方挑不出毛病。
宴会在继续。
歌舞登场了。先是一队穿着曲裾深衣的宫女,跳着舒缓的《灵星舞》,衣袖飘飞,如云如雾;接着是来自西域的胡旋女,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身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最后压轴的,是一群身穿皮甲、手持木戟的军士,他们跳的是《巴渝舞》,这是高祖时留下的军舞,动作刚劲,吼声震天,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直到亥时,宴会才接近尾声。
许多使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宦官搀扶着离席。大臣们也陆续告退。偌大的麒麟殿,渐渐空了下来。
刘宏依然坐在御座上,看着宫人收拾残局。
荀彧没有走,他静静地站在御阶下,等待天子的指示。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觉得,贵霜使团那‘兄弟相称’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荀彧沉吟:“臣以为,七分试探,三分真心。贵霜帝国疆域辽阔,国力强盛,虽败了一阵,但并未伤筋动骨。他们遣使来朝,一是确实被班将军打疼了,二是想亲眼看看大汉虚实。若陛下今日答应了‘兄弟’之称,他们回国后便可宣扬:汉帝已认我国皇帝为兄,两国地位平等。如此一来,他们在西域诸国中的威望便能挽回不少。”
“所以朕不能答应。”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不仅不能答应,接下来还要让班勇在西域多加活动。疏勒的铸币坊要继续扩大,于阗的玉石贸易要牢牢掌控,车师、鄯善的驻军要增加——要让西域诸国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陛下圣明。”荀彧躬身,但随即又抬头,“只是……如此是否过于强势?恐逼贵霜铤而走险。”
刘宏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朦胧:“文若,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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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刘宏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今日之宴,便是‘伐交’。朕要让贵霜的使者看到大汉的富庶、强盛、文明,看到未央宫的巍峨,看到定远鼎的庄严,看到冰鉴的精巧,看到百姓眼中发自内心的拥戴——然后,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皇帝:与大汉为敌,不智;与大汉为友,可得通商之利。”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如果他们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