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当然认得那种弩。贵霜与安息交战多年,安息人善用重弓,但射程、精度、破甲能力,绝无法与刚才所见相比。更可怕的是那种齐射的纪律和节奏——这意味着汉军弩手不是临时征发的民兵,而是经过长期严酷训练的职业军人。
“至于粮道……”班勇放下陶碗,“我离玉门时,大司农糜竺亲自押送的第一批军粮,已足够三千将士食用半年。而第二批,正在敦煌装车。苏林使者可知,如今从武威到敦煌的官道,用的是陈墨将作监设计的四轮重载马车,载量是旧式双轮车的三倍?”
他每说一句,苏林的眼神就阴沉一分。
“还有,”班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使者以为,我为何要选在此处谈判?为何不乘胜追击,直取你们在它乾城的西域都尉府?”
苏林沉默。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一城一地。”班勇靠回椅背,“我要的是整个葱岭以东,商路畅通,诸国安宁,汉旗所至,匪患不生。为此,我不介意将贵霜在葱岭以西的据点,一个一个,像拔钉子一样拔掉。从今日起,每日拔一个。你猜,贵霜王能容忍损失几个万骑长,几头战象,几千精锐,才会坐下来好好谈?”
帐内死寂。
年轻的通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副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林抬手制止。
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帐中消散:“班都护,开出你的条件吧。真正的条件。”
“我的条件,三日来从未变过。”班勇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着葱岭山脉的轮廓线,“以此为界。岭东诸国,贵霜势力全部退出,不得驻军,不得征税,不得干涉内政。岭西至它乾城,贵霜可保留现有驻军,但数量不得超过三千,且需向大汉报备。汉商过境,税率为货值百分之五,不得额外勒索。贵霜商队入汉境,亦按此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我要贵霜王庭出具通关文牒,准许我派使团继续西行,经贵霜境内,前往……大秦。”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林心头。
老者瞳孔猛然收缩:“大秦?你们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班勇截断他的话,“重要的是,这是和谈的前提。答应,今日便可签署盟约。不答应……”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抬眼看向帐外。
那里,弩阵操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苏林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在计算,计算贵霜在葱岭以西的真实兵力,计算汉军这种恐怖的弩阵如果推到它乾城下会造成多大伤亡,计算王庭是否会为这片遥远的土地与一个刚刚展现出可怕军事实力的东方帝国全面开战。
更重要的是,他在计算“大秦”这个词的分量。
良久,他睁眼,声音沙哑:“通关文牒……可以商量。但使团人数不得超过百人,不得携带军械,沿途需有贵霜军队护送——名为护送,实为监视。这是底线。”
“可以。”班勇点头,“但护送军队不得超过五十人,且领队需由我指定人选。”
“那么,关于葱岭界限——”
谈判重新回到细节的拉锯。
这一次,副使不再咆哮,通译不再发抖,汉军军校的手指松开了剑柄。帐内只剩下两个老者的声音,时而激烈,时而低沉,时而长时间沉默。
日头渐高,帐内的阴影缓缓移动。
当正午的阳光透过帐顶的气窗,在羊皮地图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时,苏林终于放下了笔。
那是一支贵霜式的芦苇笔,笔尖蘸着混合了金粉的墨汁。他在两份盟约草案的末尾,用贵霜文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职,又盖上了随身携带的铜制官印——印文是弯月环绕日轮的图案。
班勇接过笔,用的是汉式毛笔。他以小楷在两张羊皮纸上分别写下“大汉西域都护班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铜印:印纽为卧虎,印面篆书“汉西域都护章”。
两印并排盖下。
朱红的汉印,暗金的贵霜印,在陈旧的羊皮上相映。
“盟约草案已成。”苏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需呈报贵霜王与大汉皇帝陛下御览,加盖国玺,方为正式。”
“自然。”班勇卷起其中一份羊皮,“我会派快马送此草案回洛阳。在两国君正式批准前,依此草案行事——即日起,贵霜在葱岭以东所有军队,须在三十日内撤尽。我会派员监督。”
苏林点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副使连忙扶住。
三位贵霜使者走出大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们眯起眼。关墙上,汉军赤旗在湛蓝的天空下飘扬,那红色鲜艳得像是用鲜血染过。
远处河谷,弩阵操练已停。三百弩手正在收集箭矢——这是汉军铁律:每一支弩箭都要尽可能回收,打磨箭簇,更换箭杆,重新使用。但仍有数十支箭矢深深嵌入冻土或岩石,只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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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插满箭矢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苏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铁芦苇荡”,低声对副使说了句贵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