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达八百斤的武刚车竟被撞得向后平移三尺,车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内弩手被震得口鼻溢血。但那层湿沙缓冲了部分冲击,车辆结构未散。
与此同时,两侧射击孔内,蹶张弩发射。
如此近距离,弩箭终于展现出威力。一支箭射入象眼深达尺余,那象惨嚎着人立而起,背上木楼倾斜,弓手如下饺子般坠落。另一支箭从象颈侧面射入,没入半尺,鲜血喷涌。
受伤的战象疯狂了。
它不再听从驭手指令,转身横冲,撞向身侧另一头战象。两头巨兽侧面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象牙交错,皮开肉绽。象背上的弓手被甩飞,落地后或被象脚踩成肉泥,或被汉军长戟刺杀。
但更多的战象冲破了武刚车防线。
一头象用鼻子卷住一辆武刚车,竟将其原地抡起,砸向后方的戟阵。三名戟手躲闪不及,被砸在车下,骨断筋折。
“戟阵!刺!”
屯长嘶声怒吼。
第一排戟手同时踏步前刺。三十支长戟刺向冲来的战象胸腹。戟尖入肉声、骨骼碎裂声、象的痛吼声、人的呐喊声混作一团。有三头象被数支长戟同时刺入,戟杆因巨力弯曲如弓,但戟手死死抵住不退。象血如瀑布般泼洒,将黄土染成暗红。
可战象的冲锋惯性太大了。
一头被刺中腹部的象在濒死前又前冲了五步,撞进戟阵。戟手们如保龄球瓶般被撞飞,阵型出现缺口。后面的象群从这个缺口涌入。
“刀盾!堵住!”
刀盾兵挺盾上前。包铁木盾组成盾墙,但面对战象的冲撞,这堵墙脆弱如纸。一面盾牌被象鼻抽中,连人带盾飞出三丈远。另一名盾兵试图砍象腿,弯刀砍入半尺便被卡住,随即被象脚踩中胸膛,铠甲凹陷,鲜血从口鼻喷出。
汉军阵线在动摇。
班勇站在土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战场。他看到了弩箭对战象效果有限,看到了武刚车被撞毁,看到了戟阵被突破,看到了儿郎们在巨兽面前如蝼蚁般被碾碎。
小主,
但他也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战象冲锋虽猛,但转向笨拙,一旦冲过头,需要很大空间才能调头。
他看到象背上弓手射术平平,且因颠簸难以瞄准。
他看到贵霜步兵试图跟随象群扩大战果,但步骑与象兵脱节——大象冲锋太快了。
他还看到,那些受伤发狂的战象,不分敌我地践踏,已有数十名贵霜步兵死在自己人的象脚下。
“都护!”张焕从右翼策马奔回,他率领的疑兵未能吸引太多注意,贵霜人显然将主力全押在象兵冲锋上,“末将请率骑兵侧击象队后步兵!”
“不准。”班勇声音冷硬。
“可是前阵快撑不住了!已有百余弟兄——”
“我看到了。”班勇打断他,目光仍锁定战场,“传令:弩手分两队,一队继续射击象眼、象耳、象腿关节;另一队换火箭,射象背木楼。”
“火箭?”张焕一愣。
“牛皮蒙沙可防火,但木楼不可。”班勇终于看了他一眼,“另外,让后阵轻骑分出二百人,去后方河谷收集干草、灌木,越多越好。再向随军民夫征集所有油膏、火把、引火之物。”
张焕眼睛一亮:“都护要火攻?”
“速去。”
命令下达。汉军阵型开始微妙变化。弩手分出一半,换用箭簇绑油布、浸火油的火箭。虽然大部分火箭射中象身即被厚皮弹落或熄灭,但偶有几支射中木楼,很快引燃皮革与木材。一头象背上木楼起火,浓烟滚滚,象受惊乱窜,背上弓手惨叫着跳下——那是十丈高度,落地非死即残。
但这不足以扭转战局。
又有两头战象冲破戟阵,撞入刀盾兵队列。盾墙彻底溃散,汉军开始节节后退。伤亡在激增。
贵霜军阵中,那将领露出笑容。他再次举起传声筒:“汉人!现在投降,我可留你们性命为奴!”
班勇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巳时三刻,阳光正烈,风向东南——从汉军后阵吹向贵霜军阵。
“都护!”负责收集引火物的军侯策马奔回,“已集干草五十捆,油膏二十罐,火把三百支!民夫还献出十余罐烹食用的牛油!”
“牛油?”班勇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甚好。张焕。”
“末将在!”
“你率所有轻骑,带上干草、油膏、牛油,从右翼灌木林绕至敌阵侧后。待看到我军阵前升起三道黑烟,便将干草捆浸满油膏牛油,点燃后驱马拖向敌象群后队。记住,不必接战,放火即走。”
“诺!”
“其余诸军,”班勇声音陡然提高,传令兵迅速将命令扩散,“听我号令:徐徐后撤,退向河谷东段狭窄处。弩手沿途以火箭阻敌,长戟、刀盾交替掩护。违令冒进者斩,擅自溃逃者斩!”
汉军开始整体后撤。
这不是溃退,而是有组织的撤退。每撤二十步,就有一队弩手转身齐射,迟滞象群追击速度。长戟手且战且退,专刺象腿关节。刀盾兵护住两翼,抵挡贵霜步兵的穿插。
伤亡仍在增加,但阵型未乱。
贵霜将领见状,以为汉军力竭,下令全军压上。十二头战象已损四头(两头重伤倒毙,两头失控乱冲),但余下八头仍具恐怖冲击力。贵霜步兵也悉数投入,试图一举歼灭这支胆敢深入葱岭以西的汉军。
两军一退一进,很快退过三里。
地形逐渐变化。河谷在此收窄,宽度从三百步缩至一百五十步,两侧山势更陡。汉军退入这段狭窄河谷后,终于稳住阵脚。
“就是此处。”班勇勒马,回望追来的烟尘,“传令:升起黑烟。”
三支浸油火把被扔进早已准备好的柴堆,浓黑烟柱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贵霜军侧后方传来骚动。
张焕率领的四百轻骑从灌木林中杀出。每匹战马后都拖着浸透油膏牛油的干草捆,草捆已被点燃,拖行时火星四溅,很快燃成一个个移动的火球。骑兵并不冲阵,而是沿着贵霜军阵边缘疾驰,将火球拖向战象后队。
干燥的河谷地、富含油脂的牛油、东南风助势——火焰迅速蔓延。
最先遭殃的是贵霜步兵。他们为了跟上战象,队形已拉得很散,突然侧后方火起,顿时大乱。更要命的是,那些拖火的汉军骑兵故意将燃烧的草捆扔向步兵与象群之间的空隙,形成一道火墙。
战象怕火。
这是刻在巨兽本能中的恐惧。
冲在最前的几头战象尚未察觉,但后队的四头象已看到火焰,闻到焦臭。它们不安地顿足,甩鼻,发出低吼。驭手拼命抽打、呵斥,但恐惧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
一头年轻的战象率先失控。
它人立而起,背上木楼里的弓手惊叫着跌落。象鼻狂甩,将驭手扫飞。然后它转身就逃——不是按原路,而是横向冲撞,撞进了贵霜步兵密集处。
惨叫声瞬间爆发。
象脚每一次起落,就有数人变成肉泥。象牙每一次挑刺,就将人体贯穿。这头象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奶油,在贵霜军阵中犁出一道血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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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锁反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