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城门时,波调忽然勒马,抬头望向城楼。
他的目光与刘宏相遇。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波调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审视、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他没想到,大汉的皇帝如此年轻。
刘宏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波调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贵霜贵族的礼节,然后催马入城。
“此人眼中,有杀气。”段颎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老将的目光毒辣,“陛下,今晚宴席,老臣请命坐于贵霜使团近侧。”
“有劳段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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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南宫德阳殿。
这座可容纳千人的大殿,今日第一次显得拥挤。汉官居东,使节居西,按国势大小排列。最前排是贵霜、扶南、大宛等大国,后排是林邑、哀牢等小邦,最末甚至有几个连通译都叫不全名字的岛国使者。
丝竹声起,宫廷乐师奏起《鹿鸣》。这是周天子宴请诸侯时的雅乐,已经沉寂了数百年。
刘宏御驾至,百官使节跪迎。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刘宏抬手,“赐座,开宴。”
内侍高唱:“上膳——”
流水般的美食被端上。不仅有中原的八珍,还有特意准备的胡食——烤全羊、马奶酒、西域的葡萄、南海的荔枝……陈墨甚至命人用硝石制冰,将鲜果制成冰盏,在这寒冬中显得尤为珍贵。
波调拿起一盏冰镇荔枝,仔细端详许久,才缓缓送入口中。他身侧,一名通译模样的男子低声道:“殿下,这冰……这个时节不该有。”
“不是储冰。”波调用贵霜语回道,“储冰会带土腥气。这是新制的冰。”
“制冰?”通译震惊。
波调没有解释,他的目光扫过大殿。青铜灯树上的百盏油灯,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官员们身上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就连端菜的宫女,都穿着寻常贵族穿不起的锦缎……
富庶,难以想象的富庶。
这与贵霜国内传来的情报截然不同——不是说汉室衰微,内乱四起吗?
宴至半酣,按照礼仪,该是使节献礼了。
宇文莫珪第一个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道:“伟大的大汉皇帝,宇文部献上漠北白熊一头、海东青十只、雪狐皮百张!愿皇帝陛下,寿比阴山!”
内侍抬上那冰封的白熊,殿中一片惊叹。
接着是西域诸国。和田美玉雕成的蟠龙、大宛汗血马、龟兹的美人、于阗的佛骨舍利……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扶南僧伽婆罗献上一卷贝叶经:“此乃天竺高僧亲手所书《金刚经》,愿为陛下祈福。”
刘宏接过,展开一看,经文用金粉书写,果然精美绝伦:“多谢高僧。朕听说扶南国有‘空中宫殿’,不知是何模样?”
僧伽婆罗合十:“回陛下,那是我国吴哥城中的寺庙,石砌而成,高百丈,可通天神。若陛下有兴趣,我国愿派工匠,为陛下在洛阳也建一座。”
这话里有话——既是示好,也是炫耀。
刘宏微笑:“中原有句古话,叫‘入乡随俗’。朕还是更爱汉家楼阁。”
僧伽婆罗也不尴尬,躬身退下。
最后,轮到了贵霜。
波调起身,他的汉语竟相当流利:“大汉皇帝陛下,我王韦苏提婆二世,命我献上象牙五十对、宝石十箱、佛经百卷、还有……此物。”
他一挥手,四名贵霜武士抬上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看四人的步伐,此物极重。
红绸揭开。
殿中骤然一静。
那是一尊青铜雕像,高约五尺,塑的是一名贵霜武士骑象征战的情形。象身披甲,武士持矛,细节栩栩如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雕像底座上刻着的一行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梵文,而是一种曲里拐弯的文字。
“这是希腊文。”波调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写的是:亚历山大之裔,月氏之王,韦苏提婆二世,武威远播东方。”
大殿死寂。
亚历山大——那个三百年前几乎打到印度河的征服者。贵霜王自称亚历山大后裔,又在献给汉帝的礼物上刻下“武威远播东方”,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