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烫手山芋。曹操若推荐自己人,必遭猜忌;若不推荐,安东都护府就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他略一思索,道:“幽州刺史刘虞,仁厚爱民,熟悉边事,若兼领安东都护,必能使辽东归心。”
这个推荐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刘虞本人在观礼台上都愣住了。
刘宏深深看了曹操一眼,笑了:“好,就依孟德所荐。不过刘幽州年事已高,辽东苦寒,不宜久居。这样吧,刘虞兼领安东都护,但可驻蓟县遥领。具体事务,由副都护乐进、李典处置。”
完美的平衡。既用了刘虞的声望安抚辽东,又让曹操的旧部掌握实权。曹操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凯旋仪式持续到午后。曹操被赐坐于御座之侧,与荀彧、杨彪同列,这是莫大的荣耀。宴会上,百官轮流敬酒,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但曹操始终保持着清醒。他注意到,袁绍称病提前离席;杨彪虽然笑容满面,但眼神深处藏着忧虑;就连荀彧,敬酒时也只说了一句:“孟德,前路多艰,好自为之。”
宴罢回府,已是黄昏。曹操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烛火下,他展开今日得到的封赏清单,手指在“录尚书事”四字上摩挲。
门被轻轻推开,长子曹昂端着醒酒汤进来:“父亲,今日劳累,早些歇息吧。”
曹操没有接汤,反而问:“子修(曹昂字),你觉得为父今日,是福是祸?”
曹昂想了想,郑重道:“陛下对父亲信任有加,封侯拜公,自然是福。”
“福兮祸所伏。”曹操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为父今日声望,已直追段公。段公年迈,且无野心。可为父……才四十四岁。你说,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今夜睡不着,在琢磨怎么对付曹孟德?”
曹昂变色:“父亲……”
“不必惊慌。”曹操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陛下既然敢用我,就有制衡我的手段。今日将刘虞推到前台,就是一步妙棋。今后我在朝中每说一句话,每举荐一人,都要权衡再三——因为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忠心为国’。”
他放下碗,眼中闪过锐光:“也好。既然陛下要我参政,那我就好好参。新政诸多举措,我本就有想法。如今有了平台,正好施展。”
“父亲要做什么?”
“第一,推动‘考功课吏法’在全国实行,尤其是边疆郡县,必须严格考核,庸官贪吏一律罢黜。第二,建议在各州设立‘讲武分堂’,培养中下层军官,打破将门垄断。第三……”曹操压低声音,“建议陛下,重启‘封建’之议。”
“封建?”曹昂震惊,“父亲,这……这可是敏感之事!”
“敏感,才要提。”曹操冷笑,“陛下分封皇子于边疆要地,以藩屏中央,这本是古制。但如今皇子年幼,若封建,谁去辅佐?自然是朝廷派去的能臣干吏。这既能巩固边疆,又能……让某些人离开洛阳。”
曹昂听懂了。这是阳谋,借封建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比如袁绍,若被封个“幽州王傅”之类的官职,去辅佐某位皇子镇守边郡,他还怎么在洛阳兴风作浪?
“父亲此策,陛下会同意吗?”
“陛下雄才大略,早有此意。只是碍于‘祖制不可轻改’,需要有人先提出来。”曹操揉了揉眉心,“为父如今录尚书事,提此议正合适。成功了,是巩固国本;失败了,也不过是为人臣者思虑不周。横竖……陛下会明白我的用心。”
曹昂看着父亲疲惫却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这位纵横沙场的将军,即将在另一个更加复杂的战场上,开始新的征途。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帝国的中心,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曹操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书房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静潜伏了半个时辰,此刻正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御史暗行的耳目。
皇宫里,刘宏听完禀报,对荀彧笑道:“文若,你看曹孟德,是不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荀彧躬身:“曹司空是明白人。只是……陛下,如此重用于他,杨太尉那边恐怕会有反弹。”
“反弹?”刘宏把玩着一枚辽东进贡的东珠,“杨彪老了,他的时代过去了。至于袁本初……跳梁小丑罢了。朕真正在意的,是曹操能不能在朝堂上,帮朕顶住那些守旧派的压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辽东滑到西域,再到南方。
“班勇该到鄯善了吧?孙文台(孙坚字)也该平定交州了。等他们都回来了,朕的‘帝国三柱’就齐了——段颎镇北,曹操安内,孙坚抚南,班勇通西。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荀彧懂了。
到那时,一个空前强盛、四境安宁的大汉,将真正屹立于世。
而这一切,都需要这些能臣猛将,各尽其职,各安其位。
“传朕口谕,”刘宏忽然道,“明日早朝,议辽东善后事宜。让曹操主奏。”
“诺。”
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巍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