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收势,接过绢帛。展开,是陛下亲笔,字迹刚劲如刀:
“孟德吾弟:北伐之功,彪炳史册。今熔单于金冠铸功勋章,分赐将士。一等功章十枚,弟与文若、元让、妙才、子廉等各领其一。名单将士八万六千,皆需论功,望弟细核,勿使有功不赏,有劳不录。另,北疆段公处亦赐十枚,公论如此,弟当知之。”
绢帛最后,附了一页功勋章图样。
曹操盯着那图样,久久不语。
“文若,”他忽然道,“你看这章,像什么?”
荀彧趋前细观:“形似盾牌,纹有长城、剑犁,当是取‘守土开疆’之意。”
“像不像……虎符?”
荀彧心中一凛。
曹操将绢帛按在石桌上,手指点着图样:“虎符调兵,功章赏功。但陛下特意强调,每一枚都要刻姓名、籍贯、所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每一个士卒的功勋,朝廷都记得。他们立功受赏,感念的是皇恩,而不只是我这个将军。”
“将军是觉得……”
“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曹操苦笑,“陛下这一手,高明啊。将士们有了这章,回乡光宗耀祖,自然更忠心朝廷。段颎在北疆,我在许昌,威望再高,也不过是替陛下统兵的将帅。兵,终究是汉家的兵。”
荀彧沉吟:“此乃阳谋。将军若反对,便是寒了将士之心;若赞成,便是认了这层规矩。”
“所以我只能赞成,还得办得漂亮。”曹操坐下,揉了揉眉心,“名单要核得清清楚楚,不能让任何人说我曹营赏罚不公。对了,陛下特意提到医官、工匠、民夫也要论功,这是提醒我,别忘了那些辅兵。”
“将军打算如何做?”
“你亲自督办。”曹操道,“按九等功制,把我们这边所有参战人员——从冲锋在前的骑兵到埋锅造饭的火头军——全部列册。功劳大的,咱们报上去请功;功劳小的,咱们自己也要赏,钱从我私库出。”
荀彧点头:“如此一来,将士感念将军厚待,亦知陛下恩典,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曹操望向北方洛阳方向,眼神复杂,“文若,你说陛下熔了单于金冠,下一个要熔的,会是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园中起风了,三月桃花簌簌落下。曹操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道:“功高震主……段颎老了,我呢?陛下如今赐我功章,他日会不会也需要熔点什么,来制衡我这个‘征东将军’?”
四月十五,第一批功勋章铸成。
洛阳西苑举行了盛大的颁章仪式。受章的是三百名羽林郎代表——他们中有的参加了北伐,更多的曾参与平定内部叛乱。刘宏亲自将一等功章佩在十名将领胸前,其中赫然包括年仅二十二岁的曹彰,曹操次子,因在北伐中率百骑破阵而获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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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后,刘宏在温室殿召见荀彧。
“文若,名单核得如何了?”
“回陛下,曹将军所呈名单详实,八万六千余人皆已登记造册。按九等功,一等百人,二等千人,三等万人……直至九等。阵亡者一万二千余人,伤残者八千余人,抚恤方案也已拟定。”荀彧呈上厚厚一摞简册。
刘宏没有翻看,反而问:“曹操私下可有额外赏赐?”
荀彧心头一跳,如实道:“曹将军从私库拨钱,对所有参战将士另有赏金,数额按功等递增。”
“聪明。”刘宏笑了,“既全了朕的体面,又收了将士的心。文若,你说曹操是忠臣吗?”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荀彧伏地:“臣不敢妄议。”
“起来,朕要听真话。”刘宏走下御阶,“以你之见,曹操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段颎?”
荀彧起身,斟酌字句:“段公乃纯臣,知进退,故能善终。曹将军……雄才大略,不甘人下。但眼下,他对陛下忠心耿耿。”
“眼下。”刘宏重复这个词,“是啊,眼下朕还能压得住。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朕老了,太子继位,这些功勋卓着的将军,会不会变成新的权臣?”
“陛下春秋鼎盛……”
“荀彧,”刘宏打断他,“朕要你办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以尚书台名义,起草一份《昭宁军功爵位令》。”刘宏踱步道,“将军功与爵位、俸禄、田宅挂钩,形成定制。但加一条:所有受爵者,其子嗣袭爵需经考核,或文或武,必有一长,方得承袭。平庸者,爵位递减,三代而止。”
荀彧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以制度代人情,让军功贵族不能坐大?”
“不止如此。”刘宏目光锐利,“朕还要你拟定《轮戍法》。各地驻军主将,五年一轮换;边防大将,十年必调回中枢。军队不能成为某个人的私兵。”
“那……北疆段公,许昌曹将军?”
“段颎年事已高,北伐后朕会召他回朝,荣养天年。至于曹操……”刘宏停顿片刻,“辽东新复,百废待兴。让他留在那边,经营三年。三年后,调他回洛阳,任车骑将军,参录尚书事。”
荀彧心中震撼。这是明升实调,让曹操离开经营多年的许昌根基,入朝为官。而辽东那摊子,会交给新提拔的将领。
“陛下深谋远虑。”荀彧由衷道。
“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刘宏望向殿外,那里正有匠人悬挂新铸的功勋章展示图,“荀彧,你记住:打天下时,要用枭雄;治天下时,需防枭雄。曹操是利剑,能开疆拓土,也能伤及自身。朕要做的是铸一个剑鞘,既让他发挥锋芒,又不至于脱手。”
“那这功勋章……”
“是剑鞘上的第一道箍。”刘宏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枚一等功章。暗金色的徽章在掌心沉甸甸的,长城纹路硌着手纹。
“传旨:首批功勋章,快马送往北疆、许昌。阵亡将士的章,着各郡太守亲自送至其家,宣读褒奖诏书。朕要让天下人都看见——为国流血者,永不被忘。”
五月初,功勋章陆续送达各地。
北疆,受降城。
段颎收到十枚一等功章时,正站在新筑的城墙上看士卒操练。老将军须发皆白,甲胄却穿得笔挺。他接过盛章的锦盒,打开,十枚暗金徽章排列整齐。
“陛下有旨,”宣旨使者朗声道,“段公阴山破敌,功盖当世,特赐一等功章,以彰殊勋。另,陛下口谕:北疆苦寒,公年事已高,待秋后防务交接完毕,可回洛阳颐养。”
段颎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左右副将面面相觑,不知老将军为何发笑。
“好,好啊!”段颎拿起一枚功章,摩挲着上面的剑犁纹,“陛下这是告诉老夫:功成了,该退了。赐章是荣宠,召还是保全。免得我段颎在北疆待久了,变成第二个檀石槐。”
副将大惊:“段公何出此言!”
“实话而已。”段颎将功章佩在胸前,转身看向南方,“老夫十六岁从军,今年六十有八。五十二年沙场,见过的功臣太多了,善终的没几个。陛下肯用这法子让我体面退场,是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