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止呼厨泉。
还有三个匈奴千夫长,以及一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的人。那人穿着鲜卑斥候的皮甲,脸上有新鲜的鞭痕。
“车骑将军。”呼厨泉行的是汉礼,躬身时,辫发上的银环叮当作响。他汉语说得标准,甚至带点洛阳口音,“父王命我率三千骑为前锋,已至营外三十里。途中撞见这鲜卑探子,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片羊皮。
羊皮上用血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的是许昌大营的位置、兵力分布,还有一条用虚线画的偷袭路线——直指粮草囤积的敖仓。
曹操接过羊皮,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是假的。”
呼厨泉一怔:“将军何以见得?”
“鲜卑探子,会用汉字标注‘粮仓’二字?”曹操指着羊皮上那两个工整的篆字,“还写得这么端正?这是有人要嫁祸鲜卑,挑拨汉匈关系。”
他走到那俘虏面前,拔出他嘴里的破布:“谁派你来的?”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语说:“和连大单于……万岁……”
话音未落,呼厨泉腰间的弯刀已出鞘半寸。但曹操抬手制止了。
“你不是鲜卑人。”曹操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鲜卑人眼珠是褐色的,你是黑色。你是汉人。”
俘虏的瞳孔骤然收缩。
“兖州叛军的余党,对吧?”曹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假装鲜卑探子,若被匈奴人杀了,就能挑起汉匈仇怨;若被识破,也能耽误我军北上时辰。好算计。”
他挥手:“拖下去,审。”
亲兵将人拖走时,那俘虏突然挣扎起来,嘶吼道:“曹操!你这汉家走狗!与胡虏为伍,你不会有好下场——”
声音戛然而止,是被堵住了嘴。
帐中寂静。
呼厨泉和三个千夫长站在原地,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听懂了那句话里的蔑称——“胡虏”。
“右贤王。”曹操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陛下建归义营,不是要胡骑为汉人打仗。是要汉匈乌桓并肩,打我们共同的敌人。鲜卑若胜,河套草场不会再有匈奴人的帐篷;长城若破,洛阳的绢帛盐铁也不会再运到美稷。”
他走到沙盘边,指挥杆划过阴山:“这一仗,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生路。”
呼厨泉沉默良久,终于躬身:“三千前锋,愿听将军调遣。”
“不。”曹操却摇头,“前锋我已有人选。你们的骑兵,我要另作他用。”
他示意程昱展开另一卷地图。那是陈墨绘制的塞外地貌详图,上面标注了水源、草场、峡谷,甚至还有风向和沙暴的规律。
“鲜卑骑兵来去如风,靠的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要想在大漠里抓住他们,就得比他们更快。所以归义营不参与正面决战——”
他的手指停在一条弯曲的蓝线上,那是漠南最大的河流,浿水。
“我要你们提前出发,沿浿水北上,烧掉沿途所有的草场。”曹操抬眼,目光如刀,“现在是三月,草原新草未发,烧掉去年留下的枯草,鲜卑人的战马就没了粮。等他们人困马乏,我汉军主力再一举击之。”
呼厨泉倒抽一口凉气。
烧草原,这是绝户计。草原民族都知道,草场是命根子,烧一片草场,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将军……”一个千夫长忍不住开口,“烧了草场,以后我们的马……”
“战后,河套的草场,匈奴可以优先选用。”曹操截断他的话,“陛下已有旨意,凡从征部落,按战功分草场。烧掉鲜卑的草,换来的是你们自己子孙的牧场。”
帐中再次沉默,只有火盆的噼啪声。
呼厨泉盯着地图,忽然单膝跪地:“匈奴儿郎,愿为前驱。”
另外三个千夫长相视一眼,也齐齐跪下。
“好。”曹操扶起呼厨泉,“三日后出发。我会派汉军工匠随行,他们带了火油和引火之物,比用火箭效率更高。”
“还有一事。”呼厨泉起身后,迟疑道,“乌桓那边……丘力居素来与我们匈奴不睦。归义营若分匈奴、乌桓两部,只怕……”
“没有匈奴营,也没有乌桓营。”曹操走到帐门边,掀开皮帘。
外面,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军营染成血色。更远处,可以看见匈奴骑兵扎营的炊烟,和乌桓斥候往来奔驰的尘沙。
“只有归义营。”曹操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此战之后,我要让和连记住——长城内外,皆是汉土;汉旗之下,皆为汉兵。”
当夜,曹操的军令传遍各营。
火头军开始制作耐储的干粮——炒面混合肉松,用油纸包裹,一块能顶一天的口粮。工匠营连夜赶制马蹄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到天明。军需官清点箭矢,每一支箭的羽翎都要检查,弩机要上油调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而在大营西北角,划出了一片单独的营地。
那里立着两种帐篷:一种是匈奴的圆顶毡帐,帐前插着狼头纛;一种是乌桓的尖顶皮帐,图腾柱上绑着彩色布条。两营之间只隔着一条三步宽的土路,但双方斥候巡逻时,眼神碰撞间都是火星。
曹操亲自去了一趟。
他没带卫兵,只让许褚扛着一坛酒。酒是洛阳带来的“杏花春”,据说是用宫廷秘方酿的,去岁陛下赏赐功臣时,每个列侯分了十坛。
“匈奴的勇士,乌桓的儿郎。”曹操站在两营中间,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旧怨。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商路,或许还为了祖辈的血仇。”
他拍开酒坛的泥封,酒香立刻弥漫开来。那是中原粮食的醇厚气息,和草原马奶酒的腥烈完全不同。
“但这坛酒,是汉家天子赐的。”曹操舀起一勺,先浇在地上,祭天祭地,“今夜喝了这酒,过往恩怨,暂且放下。等打完鲜卑,你们要决斗、要报仇,我绝不阻拦。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鲜卑人的箭,不会分辨你是匈奴人还是乌桓人。和连的刀,砍下来一样见血。”
许褚搬来十几个陶碗,挨个倒满。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呼厨泉第一个走出来,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乌桓那边,一个脸上有疤的百夫长犹豫片刻,也上前端起一碗。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碗底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夜深时,匈奴的篝火旁响起了马头琴声,乌桓的营地有人唱起了长调。歌声起初各唱各的,后来渐渐混在一起,词句听不懂,但旋律里的苍凉和勇烈,是一样的。
程昱站在远处望楼上,看着那片融合的营地,轻声道:“将军,这归义营,或许真能成。”
曹操按着剑柄,没说话。
他看见呼厨泉和那个乌桓疤脸百夫长坐在了一起,比划着手势交流,大概是在说骑射的技巧。看见匈奴的年轻骑兵教乌桓人怎么保养反曲弓,乌桓的老兵示范如何在马背上用套索。
但也看见,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仍有几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对面。那些人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自始至终没碰过酒碗。
“归义营……”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归的不是义,是利。利尽则散,势败则亡。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场仗打完之前,别让他们先内讧起来。”
他转身下望楼,玄色披风在夜风里扬起。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从草原深处传来,像是在回应营中的喧闹。那是真正的狼,鲜卑人的图腾。它们也在集结,也在等待。
大战将至的气息,已经笼罩了整个北疆。
而此刻,没人知道的是——
在归义营西北五十里的一处山谷里,三百鲜卑精骑正潜伏在黑暗中。为首的是个独眼百夫长,他手里捏着一片从汉军斥候尸体上搜出的布条,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