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钦此”二字,笔力透绢,几乎要戳破帛面。
写完,刘宏将笔搁在砚台上,对程昱道:“用印。派羽林骑三百,持诏前往南阳。要声势浩大,要让沿途所有郡县都知道,天子下诏申饬袁术了。”
“谨遵陛下旨意。”程昱双手接过诏书,退步出殿。
殿中又只剩下刘宏和荀彧二人。晨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殿内的烛光衬得有些黯淡。
“陛下这是要把袁术架在火上烤。”荀彧轻声道。
“他自找的。”刘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让初春的寒风吹进来,“诏书明面上是申饬,实则告诉天下人:袁术有 问题,但朕现在不办他。你说,那些暗地里和他勾连的豪强、那些盼着袁氏倒台的政敌、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会怎么想?”
荀彧略一思索,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袁术从此将寝食难安。他不敢再有大动作,因为陛下随时可以旧事重提。他也不敢真的摆烂,因为南阳若治不好,便是辜负圣恩。他会被困在南阳,动弹不得。”
“不止如此。”刘宏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这封诏书还会送到袁绍手里,送到杨彪手里,送到所有世家门阀的家主案头。他们在朕推行度田令时敢怒不敢言,想借袁术试探朕的底线——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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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朕不杀袁术,不是不敢,是不屑。北疆鲜卑才是心腹大患,段颎的大军即将出征。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阳必须稳。袁术再蠢,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太守,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南阳就乱不了。”
荀彧深深一揖:“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少拍马屁。”刘宏摆摆手,忽然问,“那个送密报的暗行,人在何处?”
“在偏殿候着,御医正在给他治伤。”
“带他来。”
半刻钟后,一个浑身缠着麻布绷带的人被搀扶进殿。他大约三十岁年纪,面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见到天子,他挣扎着要跪拜,被刘宏制止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暗行中任何职?”
“回陛下,卑职赵虎,暗行戊字组第三队队率。”男子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
“伤怎么来的?”
“在南阳城外截粮车队时,对方有护卫二十余人,皆是好手。卑职率队突击,斩杀八人,擒获领队,但左肩中了一箭,后背挨了一刀。”赵虎顿了顿,补充道,“箭上有毒,幸得同伴及时吸出毒血,又用陛下前年颁下的《战伤急救手册》之法处理,方保住性命。”
刘宏仔细打量着他。麻布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有些地方的血是暗红色的,那是中毒的痕迹。但赵虎站得笔直,仿佛那些伤不在自己身上。
“车队护卫用的是制式兵刃?”
“是。七人用环首刀,刀身有‘南阳武库’铭文。五人用弩,弩机刻着‘章武三年造’——那是帝初年的款式,但保养得极好。”赵虎的记忆力显然受过训练,汇报得一清二楚,“卑职已将所有兵刃编号记录,连同口供一并呈报。”
刘宏点点头,看向荀彧:“记下来。南阳太守府私自动用武库军械,这是第二条罪证。”
荀彧提笔疾书。
“你做得很好。”刘宏重新看向赵虎,声音温和了些,“下去好生养伤。伤愈后,去讲武堂进修三月,结业后升任暗行丙字组副指挥使。”
赵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暗行系统等级森严,从戊字组队率直接跳到丙字组副指挥使,这是连升三级!
“陛……陛下,卑职何德何能……”
“你能拼死送回这份密报,就是大功。”刘宏打断他,“朝廷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忠诚敢死之士。朕需要让所有暗行知道,为朝廷流血的人,不会白流。”
赵虎眼眶红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卑职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汉!”
他被搀扶下去后,殿中又安静下来。
荀彧轻声道:“陛下厚赏此人,暗行系统必将士气大振。”
“不只是厚赏。”刘宏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的位置,“朕是在告诉袁术,也告诉所有人:你们在南阳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朕都知道。朕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的指尖从南阳向北移动,划过司隶,划过并州,最后停在标注着“鲜卑王庭”的漠北草原。
“文若,你说袁术此刻在做什么?”
荀彧想了想:“应是惶惶不可终日。诏书明日便能到南阳,羽林骑大张旗鼓而去,他必然已经收到风声。此刻恐怕正在府中与谋士商议对策。”
“他会如何应对?”
“无非三策。”荀彧伸出三根手指,“上策,立刻上表请罪,自请革职,以退为进。中策,装病不出,让长史顶罪,自己躲在幕后。下策……”他顿了顿,“硬扛到底,甚至暗中布置,准备鱼死网破。”
刘宏笑了:“你觉得袁术会选哪一策?”
荀彧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以袁公路的性情,恐怕会选中策,但执行成下策。”
“为何?”
“此人骄纵半生,从未受过如此折辱。陛下诏书虽未严惩,但夺俸、收押吏员、派廷尉案验——这等于当众扇他耳光。他忍不下这口气,必会有所动作。”荀彧的分析一针见血,“但他又不敢真的造反,因为南阳的兵权,早在三年前便被陛下以‘统一整训’之名收归北军了。他手中只有太守府的三百卫队,和那些豪强私兵——而那些豪强,在度田令后,还剩下多少实力?”
刘宏点点头,对这个分析很满意。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布局的精妙之处。一步步收兵权,推行度田,打压豪强,设立暗行监控天下……所有的措施,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当危机真正来临时,那些潜在的敌人会发现,他们早已被捆住了手脚。
“那就让他动。”刘宏的声音很冷,“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看看跟朕作对的下场。”
荀彧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刘宏看了他一眼。
“陛下,袁术不足惧,但他背后的世家门阀……”荀彧斟酌着词句,“袁氏虽衰,杨氏、司马氏、王氏等家族依然树大根深。他们这次借袁术试探,见陛下手段如此凌厉,恐怕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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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怎样?狗急跳墙?”刘宏转过身,冕旒的玉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文若,你知道这十六年来,朕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吗?”
荀彧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这世上的斗争,从来不是比谁更善良,而是比谁更能忍,比谁更狠。”刘宏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当年党锢之祸,朕忍了,暗中保下李膺、陈蕃的火种。黄巾之乱,朕提前布局,将张角掐死在萌芽中。推行新政,打压豪强,朕一步一步,用了整整十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现在,北疆大战在即,鲜卑十万铁骑虎视眈眈。这是决定国运的一战。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给朕添乱——”刘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荀彧深深一揖,后背渗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他们这些臣子才能站稳脚跟的少年了。十六年的磨砺,十六年的筹谋,十六年的铁血手腕,已经将刘宏铸造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剑。
而这把剑,即将挥向北方的草原。
“去吧。”刘宏挥挥手,“尚书台还有一堆政务等着你。告诉曹操,豫州叛乱务必在三月内彻底平定。告诉段颎,北伐大军可以开拔了。告诉糜竺,粮草军械,不得有丝毫延误。”
“臣遵旨。”